石室内,死一般的寂静。
铁臂猴那句“青阳观,张山”,直接给陈凡干沉默了。
张山。
那个瘦得像豆芽菜,跪在自己面前,连头都不敢抬的少年。
他下山了。
他成了武者。
他来为那个已经死了的“赵龙”,报仇了。
他要杀的,是现在的自己。
陈凡感觉一股荒谬绝伦的念头,直冲天灵盖,让他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大哥!”
铁臂猴的怒吼,打断了这诡异的沉默。
他那只没受伤的手,狠狠攥着,手臂上青筋暴起。
“一个乳臭未干的小道士,杀了我们这么多兄弟!还敢口出狂言!”
“大哥,你下令吧!我这就带人去把他剁了喂狗!给死去的兄弟们报仇!”
铁臂猴的眼中,满是暴戾和杀意。
陈凡缓缓抬起头,用那双属于黑风煞的,凶悍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
他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
他只是把鬼头大刀从地上提起,扛回肩上,然后转身,朝着石室深处走去。
“一个能一剑封喉,杀了我们三个老手的道士,在你嘴里,就成了乳臭未干的小子?”
他那粗犷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却让铁臂猴浑身一僵。
“你想去,就去。”
“别把命丢了,给我回来哭。”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通往内室的黑暗通道里。
铁臂猴站在原地,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
接下来的两天,整个黑风山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山下的官兵,依旧围而不攻,像一根扎在肉里的刺。
而山林里,又多了一个神出鬼没的杀神。
第一天,两个负责打水的土匪,被发现死在了山泉边,同样是一剑封喉。
第二天,一支五人巡逻小队,在后山被袭击,三死两伤。
活下来的人,屁滚尿流地跑回来,连对方的脸都没看清,只看到一道青色的影子和一抹快到极致的剑光。
张山,像一个徘徊在黑风山外的幽灵。
他成了悬在所有土匪头顶的一把利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落下。
山寨里,再也没人敢单独出去了。
连聚义厅里喝酒吹牛的声音,都小了许多。
“他妈的!缩头乌龟!有种出来跟老子单挑!”
铁臂猴将一个酒碗狠狠砸在地上,碎片四溅。
这两天,他快被逼疯了。
他带着人,在山里搜了两天,连对方的影子都没找到,自己这边反倒又折了五个人。
这股憋屈的怒火,让他坐立难安。
“二当家,那小子太邪门了!跟个鬼一样!咱们还是……”一个土匪头目劝道。
“闭嘴!”铁臂猴一脚踹翻了桌子,“老子就不信,他还能长了翅膀不成!”
他通红着眼睛,扫视了一圈噤若寒蝉的众人。
“传令下去!所有人,分成十队,给老子把后山那片林子围起来!挖地三尺,也要把那小子给我揪出来!”
“我就不信,他还能从天上飞了不成!”
……
第三天,清晨。
后山的一片密林里,一场血腥的围杀,正在上演。
张山背靠着一棵古树,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身上的青色道袍,已经被鲜血染红,破开了好几道口子,左臂上,还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在他周围,横七竖八地躺着七八具土匪的尸体。
而在更外围,近三十个土匪,手持钢刀,将他团团围住。
为首的,正是独臂缠着绷带的铁臂猴。
“小子,你再跑啊!”
铁臂猴脸上带着狰狞的笑,一步步逼近。
“我看你今天,往哪跑!”
张山拄着剑,缓缓站直了身体。
他那张清秀的脸上,沾满了血污和汗水,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没有半分畏惧,只有冰冷的杀意。
不过一个月的时间,他已经脱胎换骨。
内息在经脉中奔涌,力量贯通四肢百骸。
九品武者!
玄阳子说,他是百年难遇的奇才。
可他自己知道,支撑他完成这非人修炼的,不是天赋,而是努力。
是赵龙公子在道观时,对他曾说过的话!
天才,是九成的努力加一成的天赋!
“杀!”
没有废话,张山主动发起了攻击。
他脚下一点,身形化作一道青影,手中长剑挽起一朵剑花,直刺离他最近的一个土匪。
快!
快到极致!
那土匪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咽喉处便多了一道血线。
“找死!给我上!砍死他!”
铁臂猴怒吼。
土匪们一拥而上。
刀光剑影,瞬间将张山的身影淹没。
张山陷入了苦战。
他毕竟刚刚踏入九品,内力有限,又带着伤。
面对近三十个悍匪的围攻,他渐渐落入了下风。
“噗嗤!”
一把钢刀,砍中了他的后背,带起一串血花。
张山一个踉跄,险些跪倒在地。
铁臂猴看准时机,眼中凶光一闪,从腰间摸出一把飞刀,手腕一抖!
“咻!”
飞刀化作一道寒芒,直奔张山心口!
张山感受到了致命的危机,强行扭转身躯。
飞刀擦着他的肋下穿过,带走一大片血肉。
剧痛,让他眼前一黑。
完了。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死在这里的时候。
一道魁梧的身影,鬼魅般出现在战场的中央。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来的。
他只是站在那里,就仿佛一座不可逾越的山。
“滚。”
一个字,从他口中吐出。
那把沉重的鬼头大刀,甚至没有出鞘,只是被他随意地一挥。
“砰!”
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将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土匪,连人带刀,直接扫飞了出去。
铁臂猴刚准备补上第二刀,看到来人,动作瞬间僵住。
“大……大当家?”
所有土匪都停下了手,惊喜地看着突然出现的陈凡。
大当家来了,可为什么大当家为什么要阻止他们杀这小子呢?
众人心中不解,但不敢多问。
陈凡没有理会他们。
他扛着刀,一步步走向摇摇欲坠的张山。
“都离开这里。”
他头也不回地命令道。
那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口吻,让铁臂猴等人心头一凛。
他们不敢多问,互相对视一眼,扶起受伤的同伴,拖着地上的尸体,连滚带爬地退出了这片林子。
很快,这片血腥的空地上,只剩下陈凡和张山两个人。
陈凡站在张山面前,巨大的身影,将他完全笼罩。
“小子。”
他开口了,声音粗犷而沙哑。
“给你报仇的机会,你不中用啊。”
张山抬起头,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煞气冲天的匪首。
“你就是黑风煞?”
“是我。”
“为什么不杀我?”张山不解,他想不通,这个杀害了赵龙公子的元凶,为什么要阻止他的手下杀了自己。
陈凡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浑身是血的少年,用一种十分平静的语气问道:
“我问你,赵龙是个什么东西?”
张山一愣。
“一个欺男霸女,鱼肉乡里的纨绔。仗着他爹的权势,无恶不作的废物。在清河县里,人人都想他死的垃圾。”
“我杀了他,是替天行道。你,一个青阳观的道士,却要为这种人渣报仇?”
“你脑子是不是有病?”
陈凡的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张山的心上。
张山沉默了。
赵龙是什么人,他当然听说过。
可……
“我不管他是什么人!”
张山猛地抬起头,通红着双眼,嘶吼道。
“我只知道,在我快要被人打死的时候,是他站了出来!”
“我只知道,在我无家可归的时候,是他给了我一个安身之所!”
“我只知道,是他给了我功法,让我能踏上武道!”
“他的命,是我欠他的!”
“这份恩情,我必须报!”
少年的声音,在林间回荡,带着决绝和偏执。
陈凡静静地听着。
他看着眼前这个倔强的少年,看着他那双因为激动和愤怒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
记忆中,那个在听竹轩院子里,笨拙地扎着马步的身影,与眼前这个浴血的剑客,缓缓重合。
许久。
陈凡那张被络腮胡子覆盖的脸上,扯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低笑。
他转过身,将那把巨大的鬼头大刀,重新扛回肩上。
“滚吧。”
“别再让我,在这座山上看到你。”
张山彻底愣住了。
他拄着剑,呆呆地看着那个走向林子深处的,魁梧的背影。
“你……你为什么……要放我走?”
陈凡的脚步,没有停顿。
他没有回头,只是留下了一句,被风吹散的话。
“只求,问心无愧。”
林中,只剩下张山一个人,站在遍地的尸骸中,风吹过,卷起一片血色的落叶。
而此刻的张山,小脸上布满了惊悚!
这句话.....赵龙公子也曾对他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