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义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那把沉重的鬼头大刀,就那么随意地扛在陈凡的肩上,刀身反射着火把的光,晃得人心里发慌。
铁臂猴的脸,憋成了酱紫色,胸膛剧烈起伏,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身后的那些土匪头目,也都低着头,不敢去看陈凡。
劫富济贫?
这四个字从他们杀人如麻的大当家嘴里说出来,比官兵打上山来还要让他们感到荒诞和恐惧。
陈凡扫视一圈,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很好,没人反对。
或者说,没人敢反对。
他将鬼头大刀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然后转身,又坐回了那张虎皮大椅上。
“就这么定了。”
他端起酒碗,不再看任何人。
这场荒诞的庆功宴,就在这种诡异的气氛中,草草收场。
土匪们各自散去,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小声嘀咕着什么,看向主位的方向时,充满了敬畏和不解。
大当家,真的变了。
以前的大当家,虽然也凶悍,但脑子里只有杀人、抢钱、玩女人。
现在的大当家,让他们看不懂了。
......
接下来的几天,黑风山进入了短暂的休整期。
山寨里,再也听不到震天的叫嚷和划拳声。
铁臂猴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整日喝着闷酒,谁也不见。
只有三当家笑面虎,在第二天就主动找上了陈凡。
“大当家。”
笑面虎躬着身子,递上一卷竹简,胖脸上堆着精明的笑容。
“您让打探的事,有眉目了。”
陈凡正在后堂的石室里,陪着云娘她们研究一种新式的翻花绳,听到这话,随手接过竹简。
竹简上,用粗糙的笔迹,记录着清河县附近几家大户的名字和家底。
张家,城西米行,囤积居奇,斗进升出,逼死佃户三家。
李家,放印子钱,利滚利,家破人亡者,不下十户。
王家,勾结县衙,强占良田百亩……
陈凡一目十行地扫过,这些都是笑面虎从黑风煞的记忆里,筛选出的“优质客户”。
“就这几家?”陈凡把竹简扔在桌上。
笑面虎愣了一下,连忙道:“大当家,这几家都是出了名的为富不仁,家底殷实,而且护院家丁不多,是最好的下手目标!”
他以为陈凡是嫌目标少,或者嫌肉不够肥。
“我是问,他们是不是真的该死。”陈凡倒了杯水,淡淡地开口。
笑面虎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该死?
他们是土匪,抢东西需要理由吗?肥不就行了?
但他看着陈凡那平静无波的侧脸,心里一个激灵,立刻换上了一副义愤填膺的嘴脸。
“该死!都该死!这帮天杀的劣绅,搜刮民脂民膏,逼得多少百姓流离失所!咱们这是替天行道!”
陈凡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这胖子,倒是个能屈能伸的。
“行了,就他们吧。”
他挥了挥手。
“让兄弟们准备一下,明天就下山。”
“得嘞!”笑面虎大喜过望,躬着身子,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只要能下山开张,什么替天行道,都好说!
……
第二天一早。
憋了好几天的铁臂猴,终于带着一百多号嗷嗷叫的土匪,冲下了黑风山。
那股压抑了许久的凶性,彻底爆发出来。
陈凡没有去。
他依旧待在山上,坐在后堂外的高台上,看着那群人消失在山道的尽头。
他不是真正的黑风煞。
他只是一个想安稳活下去,顺便体验一下不同人生的过客。
打打杀杀这种事,交给手下去做就好了。
他只需要制定规则。
至于手下会不会百分百执行……
那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他能做的,只是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让事情朝着他希望的方向发展。
哪怕只有一点点。
这次的劫掠,出乎意料的顺利。
只用了三天时间,铁臂猴就带着队伍,满载而归。
几十辆大车上,装满了粮食、布匹和金银。
每个土匪的脸上,都洋溢着劫后余生的狂喜和满足。
山脚下,聚集着一群衣衫褴褛的难民,他们是听到风声,从四面八方赶来的。
他们畏惧地看着这群凶神恶煞的土匪,却又被大车上的粮食,吸引得挪不动步。
铁臂猴骑在马上,看着这群难民,脸上闪过一丝不耐和厌恶。
但他想起了大当家的规矩。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不情不愿地吼了一声。
“妈的,便宜你们这群泥腿子了!”
他挥了挥手。
几个土匪骂骂咧咧地从车上扛下几袋粮食,粗暴地扔在地上。
“滚滚滚!拿了东西赶紧滚!”
难民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惊喜,一拥而上,疯抢起来。
铁臂猴冷哼一声,不再理会,带着大部队,耀武扬威地上了山。
高台上,陈凡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分的粮食,连抢来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但他并不意外。
指望一群亡命徒一夜之间变成活菩萨,本就是天方夜谭。
有这个开始,就不错了。
他站起身,准备回石室。
然而,就在队伍的最后,他看到了不寻常的一幕。
两个被五花大绑的女人,被几个土匪粗鲁地从一辆小马车上推了下来。
一个看上去年纪稍长,穿着锦缎衣裳,虽然发髻散乱,脸上沾着泥污,却依旧昂着头,脸上满是倔强和愤怒。
另一个则是个丫鬟打扮的少女,吓得浑身发抖,眼泪汪汪,缩在主子身后,不敢看任何人。
陈凡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没下令抢人。
聚义厅里,狂欢再次开始。
铁臂猴将一箱金银“哗啦”一声倒在桌上,金灿灿的光芒,刺痛了所有人的眼。
“哈哈哈!痛快!这才叫过日子!”
“大当家英明!抢这些大户,果然比抢那些穷鬼油水多!”
土匪们欢呼着,瓜分着财物。
陈凡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只是把玩着手里的玉扳指。
直到铁臂猴和笑面虎,带着几个土匪,将那两个女人押了上来。
“大当家!”铁臂猴脸上带着献宝似的笑容,“您看,这次下山,还有意外收获!”
他指着那个穿着锦缎的女人,挤眉弄眼。
“这娘们,是咱们在回来的路上碰上的!长得可真带劲!兄弟们想着您山上寂寞,就给您带回来了!”
山洞里,响起一阵哄笑和污言秽语。
陈凡的视线,落在了那个女人身上。
她被两个土匪按着肩膀,却依旧挺直了脊梁。
那双眼睛,在火光下,没有丝毫畏惧,只有冰冷的,燃烧的怒火。
“你们这群猪狗不如的畜生!”
女人的声音清冷,带着一丝沙哑,却字字清晰。
“有本事,现在就杀了我!”
她死死地盯着坐在虎皮大椅上的陈凡,那个满脸络腮胡,煞气冲天的匪首。
“否则,我必让你们,血债血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