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亲卫都低着头,不敢去看校尉那张铁青的脸。
县令赵德更是瘫软在地,肥胖的身体抖得像一团肉山,裤裆处,一片湿濡。
李忠胸膛剧烈起伏,猩红的眼睛扫过狼藉的现场,最终,定格在那个不中用的县令身上。
“废物!”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收队!”
冰冷的命令,让所有亲卫如蒙大赦,立刻跟了上去,没有人愿意在这里多待一秒。
狼狈,耻辱。
三十名王府精锐,气势汹汹而来,却连一个女人都没抓住,灰溜溜地败走。
传出去,整个秀山王府的脸都要被丢尽了。
陈凡混在队伍末尾,正准备翻身上马,一个颤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这位军爷,请……请留步!”
陈凡回头,看到县令赵德连滚带爬地追了过来,脸上挂着比哭还难看的谄媚笑容。
这家伙想干什么?
陈凡心里泛起嘀咕,脚下却没停。
队伍最前方的李忠勒住马缰,不耐烦地回头。
“赵县令,还有何事?”
“不……不敢!”赵德吓得一哆嗦,连忙摆手,他绕过其他人,径直跑到陈凡面前,点头哈腰。
“下官……下官只是想,单独感谢一下这位小哥。”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地落在了陈凡身上。
有疑惑,有不解。
陈凡更是一头雾水。
感谢我?感谢我踹坏了他怡红院的门,还是感谢我把事情搞砸了?
李忠显然没耐心陪他们演戏,冷哼一声。
“快点!”
说罢,他一夹马腹,带队先行。
转眼间,原地只剩下陈凡和这个古怪的县令。
赵德一把拉住陈凡的胳膊,将他拖到一处僻静的墙角,脸上的谄媚,忽然被一种真挚的激动所取代。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不由分说地就往陈凡手里塞。
“军爷!大恩不言谢!”
陈凡下意识地一躲。
“赵大人,你这是何意?”
这钱袋的分量,少说也有几十两黄金。无功不受禄,这老狐狸,绝对没安好心。
“军爷有所不知啊!”赵德见他不收,急得快要哭出来,他压低了嗓门,带着一丝颤音。
“我听王府的张成兄弟说了,那黑风山的匪首,黑风煞……是您亲手处决的!”
陈凡的动作,顿住了。
张成那个大嘴巴。
赵德老泪纵横,声音哽咽。
“那杀千刀的匪首,杀了我那苦命的孩儿赵龙!您……您是为我儿报了血海深仇啊!”
原来是这样。
陈凡看着眼前这个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县令,心中一片荒诞。
赵龙,那个被他夺舍的第一个倒霉蛋。
黑风煞,那个被他夺舍的第二个倒-霉蛋。
而他现在,是杀了“黑风煞”的刽子手林守。
一饮一啄,皆是天定。这因果报应,还真是玄。
他看着赵德手中的钱袋,心中的那点警惕,慢慢消散。
他是王府侍卫,一个月月例不过二两银子。这点钱,他得不吃不喝干上好几年。
不拿白不拿。
反正杀“黑风煞”的是林守,又不是他陈凡。
他心安理得地接过了钱袋,掂了掂,分量很足。
“赵大人,节哀。”
他学着林守记忆中的样子,吐出几个干巴巴的字,然后转身,快步追上远去的队伍。
……
回到秀山王府,天已蒙蒙亮。
迎接他们的,不是嘉奖,而是王爷的雷霆之怒。
书房里,李忠和一众参与行动的亲卫,齐刷刷地跪在冰冷的地面上。
秀山王郑显背对着他们,没有咆哮,没有怒骂,只有死一般的沉寂。
但这沉寂,比任何咆哮都更让人恐惧。
不知过了多久,郑显才缓缓转过身。
“三十个王府精锐,本王的心腹。去抓一个叛逃的丫鬟,让她跑了。”
他的话很轻,却像一记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本王的脸,是不是就是让你们这群废物,这样踩在地上丢的?”
“王爷,属下无能!甘愿受罚!”李忠把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罚?”郑显冷笑一声,“罚你有何用?秘典能回来吗?本王丢掉的脸面,能找回来吗?”
他一脚踹在李忠的肩膀上,将这位七品武者踹得一个趔趄。
“滚!都给本王滚!”
“李忠,罚俸一年,去马厩给本王刷一个月马!”
“其余人,各领二十军棍,这个月的月例,全扣了!”
众人心中一颤,却不敢有半句怨言,叩谢之后,狼狈地退了出去。
陈凡趴在长凳上,结结实实地挨了二十棍。
棍子落下,皮开肉绽,但他只是咬着牙,一声不吭。
这点痛,跟夺舍时那触及灵魂的撕裂比起来,简直就是挠痒痒。
领完罚,一个管事过来重新分派差事。
陈凡被调离了后院,分派去看守王府的西侧围墙。
一个最清闲,也最没有前途的岗位。
对此,陈凡求之不得。
他乐得清闲。
同时,他在考虑如何处理赵德送给他的金子。
整整五十两黄金,这可是一笔巨款。
留在身上不安全,说不定哪天就死了,分币不留。就跟他还是黑风煞一样,财物全部被王府没收,啥都没了。
“找个地方埋起来吧,以后转生成其他身份,缺钱了也能回来挖。”
陈凡心中想着,于是便抽空出了王府,找个野外无人问津的地方,将金子埋下,并做了记号。
做完这一切,他这才满意离去。
……
与此同时。
秀山州,一处破败的山神庙内。
苏心盘膝而坐,脸色苍白。
在她身前,站着一个黑袍人,气息阴冷。
“圣女,你受伤了?”
“一点小伤,不碍事。”苏心睁开眼,那里面是化不开的寒意,“李忠的武艺,确实有几分火候。”
她从怀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古籍,扔给黑袍人。
“看看吧。”
黑袍人激动地接过,只翻了两页,脸上的狂喜就变成了沉默。
“还是残篇?!”
“没错。”苏心冷冷开口,“太祖升仙录,此等皇室隐秘,全本只有皇宫里面有。皇宫强者如云,我们去不了。”
黑袍人捏着那本残篇,气得浑身发抖。
“那我们这次……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不。”苏心摇了摇头,“诸位藩王手里面,或多或少都有部分秘典残篇,只要我们集齐所有残篇,大概就能获得完整的太祖升仙录。”
黑袍人一听,心中顿时安定。
“圣女是如何暴露的?”黑袍人忍不住问。
“一个侍卫。”苏心的话里,充满了困惑与杀机,“一个普普通通的王府侍卫,他一眼就认出了我。”
这根本不可能!
她潜伏王府时用的是假身份,逃离后又换了一副容貌,王府里绝不可能有人认出她来。
苏心不再多想,她走到神台前,拿起一支燃尽的香头,蘸着地上的积水,在破旧的供桌上,迅速勾勒起来。
寥寥数笔,一张男人的脸,便清晰地浮现出来。
“去查。”
她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的寒风。
“把这个人,给我查个底朝天。我要知道他的一切,他的出身,他的来历,他所有的亲人朋友。”
黑袍人看着桌上那张平平无奇,却让圣女如此在意的脸,躬身领命。
“是!”
供桌上,水渍勾勒出的画像,正是林守。
也正是陈凡现在的这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