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转身离去,去马厩备车的路上,他整个人都处于一种高度戒备的状态。
他的感官被放大到极致,留意着周围的每一个角落,每一道阴影,每一个与他擦肩而过的人。
那股被窥视的感觉,如影随形。
马车很快备好,是一辆外表普通,但内部宽敞舒适的青篷马车。
李蓉儿在两个丫鬟的搀扶下,登上了马车。
陈凡则充当了车夫,坐在车辕上,一抖缰绳,马车缓缓驶出了秀山王府的侧门。
车轮压在青石板上,发出咕噜噜的声响。
秀山州府城,是大商皇朝北方的一座重镇,街道宽阔,商铺林立,人来人往,叫卖声、吆喝声不绝于耳,一派繁华景象。
对李蓉儿来说,这久违的烟火气,让她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她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象,神色复杂。
而对陈凡而言,这繁华的街道,却意味着无处不在的危险。
人越多,越嘈杂,就越适合杀手隐藏和下手。
他握着缰绳的手,看似放松,实则肌肉紧绷。
他不是在看风景,而是在飞快地扫视着街道两旁的屋顶、巷口、茶楼二楼的窗户,任何可能藏匿杀手的地方。
“随便走走吧。”
车厢里,传来李蓉儿有些疲惫的吩咐。
“是。”
陈凡应了一声,驾着马车,汇入了拥挤的人潮。
他没有目标,只是顺着人流最密集的主街前行。如果那个杀手真的要动手,在闹市之中,总会多几分顾忌。
马车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李蓉儿忽然开口。
“停一下。”
陈凡勒住马缰,将车稳稳停在路边。
他顺着李蓉儿的视线看去,那是一家名为珍宝阁的铺子。三层飞檐,门脸阔气,装潢雅致,一看就不是寻常百姓能消费得起的地方。
“进去看看。”
李蓉儿下了马车,径直走了进去。
陈凡和两个丫鬟连忙跟上。
一进门,便有穿着得体的伙计迎了上来。阁内陈设着各种精美的金银玉器,珠钗首饰,琳琅满目,霞光流彩。
李蓉儿的兴致似乎高了一些,她一路走,一路看,但都只是看,并未有停留的意思。
直到她走到二楼的精品区,脚步才停了下来。
她的目光,被一支静静躺在紫檀木托盘上的凤钗吸引了。
那凤钗通体由暖玉雕琢而成,凤凰的形态栩栩如生,凤尾处镶嵌着细碎的红色宝石,流光溢彩,精美绝伦。
“这支凤钗,本宫要了。”李蓉儿开口。
那伙计面露难色,躬身道:“这位夫人,实在抱歉。这支‘凤求凰’,是咱们阁主的得意之作,乃是非卖品。”
李蓉儿的眉头蹙了起来。
她身为王妃,何曾有过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
“开个价吧。”她淡淡开口,自有威严。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儒衫,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从内堂走了出来,正是珍宝阁的阁主。
他先是看了一眼李蓉儿,虽然她衣着素雅,但那份与生俱来的贵气,让他不敢怠慢。
“这位夫人见谅。”阁主拱了拱手,不卑不亢地解释道,“此钗确实不卖。”
“不过……”他话锋一转,指着凤钗,脸上露出一丝自得,“此钗虽不卖,却可赠予有缘人。小老儿在此设下一个考题,若有人能为这支凤钗作诗一首,能入得了小老儿的眼,这支‘凤求凰’,便当场赠送。”
这番话,顿时吸引了阁楼内所有客人的注意。
不少自诩有些文采的富家公子和书生,都围了过来,跃跃欲试。
“我来!”
一个穿着华服的年轻公子哥,摇着扇子,第一个站了出来。
他盯着那凤钗,摇头晃脑了半天,吟道:“美玉雕成凤凰飞,红宝点缀显神威。佳人若得此钗戴,定叫满城失光辉。”
诗一出口,周围响起一片稀稀拉拉的叫好声。
那阁主却只是摇了摇头,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公子才情不错,可惜,流于表面,缺了些神韵。”
那公子哥的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悻悻地退了下去。
紧接着,又有几个书生上前尝试,作出的诗句,有的辞藻华丽,有的意境平平,但无一例外,都被阁主微笑着一一否决。
阁主的眼光,显然极高。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众人议论纷纷,都觉得这阁主是故意刁难。
“一支钗子,竟要上等的诗词才能拿到,老板你这未免太强人所难了吧?”
“是啊,差不多得了。”
众人开口,很不爽老板这副做派。
李蓉儿看着那支凤钗,眼底闪过一丝失望。她正准备转身离开。
“我来试试。”
一个平淡的声音,忽然在旁边响起。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王府侍卫服饰,身材挺拔,相貌平平的年轻人,走了出来。
正是陈凡。
一瞬间,整个珍宝阁都安静了。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错愕和荒谬。
一个侍卫?一个武夫?
他也要来作诗?
那几个被淘汰的书生,更是发出了毫不掩饰的嗤笑声。
“真是天大的笑话!一个看家护院的下人,也懂诗词?”
“别是来凑热闹,想博主家夫人一笑吧?”
“粗鄙武夫,不识之无,简直贻笑大方!”
李蓉儿也愣住了,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陈凡。
他想干什么?
当众出丑吗?
阁主也是一愣,但还是保持着风度,对着陈凡做了个请的手势:“这位小哥,请。”
陈凡没有理会周围的嘲讽,也没有看李蓉儿。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支凤钗,然后,想着要用前世哪首诗来装逼呢?
他前世虽然不是文科生,但对诗词挺感兴趣,脑海里记下了不少诗词。
想了想,似乎这首比较合适。
于是他便缓缓开口:“云想衣裳花想容,”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阁楼内,瞬间安静下来。
那几个原本还在嗤笑的书生,脸上的笑容,猛地僵住。
仅仅七个字,却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抓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云想衣裳……花想容……
这是何等瑰丽的想象!何等绝妙的比喻!
阁主那原本还带着一丝轻视的表情,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极致的震撼。
陈凡没有停顿,继续念出了下一句。
“春风拂槛露华浓。”
轰!
如果说第一句是平地惊雷,那这第二句,便是石破天惊!
整个珍宝阁,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两句诗,震得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们仿佛看到了一位绝世佳人,身披云霞织成的衣裳,容颜比盛开的牡丹还要娇艳。春风拂过,栏杆上的露珠,更添了那份浓丽的华彩。
美!
美到极致!
“好……好诗!好诗啊!”
不知过了多久,珍宝阁阁主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浑身发抖,山羊胡都翘了起来。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陈凡面前,那张老脸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绝!实在是绝!”
那些之前还在嘲笑的书生,此刻一个个面如死灰,羞愧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跟这两句诗比起来,他们刚才作的那些,简直就是狗屁不通的打油诗!
李蓉儿更是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震惊、错愕、好奇的复杂眼神,死死地盯着陈凡的背影。
这……真的是她的那个侍卫林守吗?
一个粗鄙的武夫,怎么可能作出如此惊才绝艳的诗句?
“下半首!下半首呢!”阁主一把抓住陈凡的胳膊,急切地追问,那样子,仿佛一个即将渴死的人看见了甘泉,“这位小哥!不,这位公子!快!快将下半首诗念出来!”
周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伸长了脖子,满脸期待。
他们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如此绝美的开头之后,会是怎样惊世骇俗的篇章。
陈凡却只是转过头,对着阁主,露出一丝笑容。
他没有回答,而是道:“这半首诗,可得凤钗否?”
老板面色十分纠结,他十分迫切想知道下半首。
但让他昧着良心说这半首诗还不够,他又说不出口。
最终他叹道:“可得,这位公子,凤钗是你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