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举起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又随意地放了下来。
百事通脸上那高深莫测的笑意不减,他只是端起面前那碗粗劣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动作依旧从容。
仿佛他不是坐在一个尘土飞扬的路边茶摊,而是在某个雅致的园林里,品着上好的春茶。
红芍与青萝的身体,瞬间绷紧。
她们一左一右,下意识地向陈凡靠拢,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这个男人,她们有印象。
在江州城的驿站里,就是他,一口道破了罗郎的身份。
如今,又鬼魅般地出现在这里。
巧合?
没人会信。
陈凡没有动,只是隔着数丈的距离,平静地回望着对方。
这个自称百事通的男人,身上没有半分武者的气息,却总能给人一种无形的压力。
那是一种被看透的,一切都尽在掌握的感觉。
很不好。
“来都来了,何不过来,喝碗茶水再走?”
百事通开口了,他没有提高音量,但那句话,却清晰地穿过周围的嘈杂,准确地送入三人耳中。
陈凡牵着马,迈开了脚步。
他没有选择离开,而是径直朝着那个角落走了过去。
红芍与青萝对视一眼,虽然心中满是戒备,却还是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陈凡在百事通对面的长凳上坐下,将马匹的缰绳,随意地系在了一旁的拴马桩上。
他没有说话。
百事通也不在意,他提起桌上那把满是茶垢的陶壶,为陈凡面前的空碗,斟满了浑浊的茶水。
“昨夜翠微山的风景,想来不错吧?”
百事通的开场白,让红芍与青萝的心,又是一沉。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
陈凡端起茶碗,没有喝,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碗沿。
“你到底是谁?”
百事通闻言,笑了起来。
“我就是我,一个爱听故事,也爱讲故事的说书人罢了。”
他顿了顿,那双亮得惊人的眸子,注视着陈凡脸上那副惨白的面具。
“只是昨夜的故事,有些血腥了。淮党的人,做事向来不干净,总喜欢留下些尾巴。”
淮党。
这个名字,陈凡是第二次听到。
第一次,是从上官云的口中。
他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百事通似乎很享受这种掌控谈话节奏的感觉,他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他们有一支专门用来处理脏活的队伍,唤作‘影犬’。这群影犬,一旦闻到了血腥味,便是不死不休。他们不但会杀了目标,还会将与目标有过牵扯的所有人,都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去。”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桌上沾了点茶水,轻轻一点。
“朋友,家人,甚至是你曾经喂过的一条狗。”
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一旁的姐妹二人,感到了一股彻骨的寒意。
红芍只觉得后背发凉。这个看似文弱的书生,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江湖匪徒都要可怕。那不是刀剑的锋利,而是一种毒蛇般的阴冷,让人不寒而栗。
陈凡终于有了反应。
他抬起头,露在面具外的双眸,一片平静。
“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这个问题,才是关键。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这个百事通,接二连三地出现在自己面前,透露着各种各样的秘闻。
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百事通脸上的笑意,愈发浓郁。
“因为,我对你很感兴趣。”
他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音量。
“一个死在天池山擂台上的陈尽终,一个在秀山州写出惊世诗篇的陈凡,还有一个,是眼前这个戴着面具,搅动了江州风云的玉面修罗。”
“你不觉得,这很有趣吗?”
当这三个名字,从他嘴里接连说出时,陈凡握着茶碗的手,几不可查地紧了一下。
他再一次,生出了那种被彻底看穿的感觉。
这个百事通,究竟掌握了多少信息?
他的情报网,又铺了多大?
难道,他已经察觉到了自己最大的秘密?
不,不可能。
替死转生这种事,太过匪夷所思,已经超出了这个世界武学的认知范畴。
他最多,只是凭借那恐怖的情报能力,察觉到了这几个身份之间的某些蛛丝马迹,发现了一些常人无法理解的巧合。
所以,他对自己,不是洞悉,而是好奇。
把自己当成了一个有趣的,值得研究的谜题。
想通了这一点,陈凡心中那点波澜,再次归于平静。
只要核心秘密不被发现,其他的,都无所谓。
他只是一个过客,随时准备着,迎接下一段人生。
而且就算被发现了,也并无大碍。
他永远不死,只会无限转生。
没人杀得死他,除非他自己不想活了。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陈凡的回答,干脆利落。
百事通也不拆穿,只是哈哈一笑。
“懂与不懂,都不重要。”
他站起身,从怀里掏出几枚铜板,轻轻放在桌上。
“茶钱我付了,就当是送给朋友的一点临别赠礼。”
他理了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转身准备离去。
走出两步,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这一次,他没有看陈凡,而是将视线,投向了北方,那通往皇城朝歌的方向。
“对了,还有一件事,忘了告诉你。”
“淮党在江湖上的盟友不多,但每一个,都分量极重。”
他幽幽地说道。
“比如,正道盟的那位清玄副盟主。我听说,他老人家最喜欢做的,便是‘修剪’。修剪那些不听话的,长歪了的,挡了他路的‘花草’。”
“罗兄,此去朝歌,路途遥远,还望……多加珍重。”
说完这句话,他不再停留,转身便混入了官道上来来往往的人流之中,转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茶摊前,只剩下沉默的三人,和那碗从始至终,都未曾动过的茶水。
清玄道长。
那个在天池山上,仅凭气息,便能压得数万武者喘不过气的,三品大宗师。
陈凡的指尖,在粗糙的碗沿上,轻轻划过。
风,忽然大了。
吹得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