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皇城,朝歌。”
陈凡的回答,轻飘飘的,像窗外吹入的夜风,却在姐妹二人的心湖里,砸下了千层浪。
皇城,朝歌。
那是整个大商的心脏,是传说中天子脚下,龙气汇聚之地。对于她们这种在江湖底层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女子而言,那是一个遥远得如同天上宫阙般的地方。
也是她们此时游历的最终目的地。
青萝的小嘴微微张开,一时竟忘了言语。
红芍的心也漏跳了一拍,她下意识地抓紧了陈凡的衣袖,那双狐媚的眸子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些许的期待与忐忑。
“罗郎……我们……不在江州城多留一阵吗?”
“这里,已经成了是非之地。”陈凡转过身,走到床边坐下,将姐妹二人一左一右地揽入怀中。“继续待下去,只会有无尽的麻烦。”
他的话不多,却足以让冰雪聪明的红芍瞬间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翠微山庄那场血腥的刺杀,虽然看似已经了结,但其背后牵扯的,是朝堂上两个庞然大物般的派系之争。
陈凡今夜杀了刺客,在上官家眼中是恩人,但在刺客眼中,他便是不死不休的仇敌。
江州,是江党的大本营。可一旦离开了江州,天高地远,谁又能保证刺客的报复,不会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刻,悄然而至?
想通了这一点,红芍心中那点对未知的惶恐,瞬间被浓浓的担忧所取代。她将脸颊紧紧贴在陈凡的胸膛上,感受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这才稍稍安心。
“罗郎去哪,我们就去哪。”她闷闷地说道。
“嗯。”青萝也用力地点了点头,小手紧紧攥着陈凡的衣角。
对她们而言,什么皇城,什么朝堂,都远不如眼前这个男人来得重要。只要能在他身边,便是天涯海角,亦是心安之处。
陈凡没有再多言。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们的后背。
夜色渐深,房间里的烛火被吹熄。黑暗中,是两具温软的身躯,带着绝对的信任与依恋,紧紧地缠了上来。
……
第二日,天色微亮。
陈凡三人刚刚收拾好行囊,准备下楼退房,房门便被“咚咚咚”地敲响了。
伙计那带着几分惶恐与为难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罗爷……上官家的公子,又来了。说……说无论如何,都要见您一面。”
红芍与青萝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紧张。
陈凡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他将最后一个包袱系好,背在身上,这才走到门前,拉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上官云。
他换下了一身带血的锦袍,穿着一件崭新的月白色长衫,但那苍白的脸色,与眼中的血丝,却昭示着他一夜未眠。他的身后,还跟着几个仆人,手里捧着数个沉甸甸的紫檀木盒。
见到陈凡开门,上官云的脸上,立刻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越过陈凡,看到房间里那已经收拾妥当的行李,脸上的血色,又褪去了几分。
“罗兄,你……你这是要走?”
陈凡没有回答,只是平静地看着他,那副面具,隔绝了所有的情绪。
这种无声的压迫感,让上官云感到一阵窒息。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陈凡,深深地作了一揖,几乎将头埋到了胸口。
“罗兄,昨夜之事,是我姐弟二人利欲熏心,行事不周,险些将罗兄拖入万劫不复的境地!我上官云,在此给您赔罪了!”
他身后的仆人,立刻将手中的木盒,呈了上来。
“这里是黄金千两,还有城西镇武堂的地契房契,以及江州城内五处旺铺的契约。我知道,这些俗物,入不了罗兄的法眼,但这……这是我上官家唯一能表达歉意的方式,还请罗兄,务必收下!”
他的姿态放得极低,言辞也极为恳切。
然而,陈凡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那些价值连城的木盒,便移开了视线。
“不必了。”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拿回去。”
上官云的身体,僵在了那里。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罗恒生或许会愤怒地斥责,或许会狮子大开口,索要更多的好处,又或许会冷嘲热讽一番,最终半推半就地收下。
可他唯独没有想到,对方会拒绝得如此干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清高了。
这是一种发自骨子里的,彻底的无视。仿佛他上官家引以为傲的财富与权势,在对方面前,真的就只是些不值一提的俗物。
一股巨大的挫败感,涌上心头。
“罗兄……”他还想再说些什么。
陈凡却已经牵起红芍与青萝的手,从他身旁,径直走了过去。
就在擦肩而过的一瞬间,上官云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猛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罗兄,昨夜的刺客,是淮党的人。是我上官家在朝堂上的死对头。”
陈凡的脚步,顿了一下。
上官云见状,连忙继续说道:“他们行事向来心狠手辣,斩草除根。昨夜行动失败,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在他们眼中,出手杀了他们死士的你,已经是我江党的盟友。此去皇城路途遥远,还请罗兄,务必小心!”
说完这番话,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颓然地靠在了门框上。
陈凡没有回头。
他只是继续迈开脚步,带着姐妹二人,消失在了楼梯的拐角。
信息很有用。
但这并不能改变什么。
棋子,终究是棋子。哪怕这颗棋子,拥有了掀翻棋盘的力量,他也不想再与那个棋手,有任何瓜葛。
……
江州城的城门口,车水马龙,一如既往的繁华。
陈凡三人牵着马,混在出城的人流中,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当他们彻底走出那高大的城门,回头望去,那座繁华而又暗藏汹涌的城市,正在身后,缓缓远去。
江州之行,到此结束。
官道平坦,三人一路向北。
走了约莫几十里地,前方出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村落。村口有一棵巨大的槐树,树下摆着几个简陋的茶摊,供过往的行人歇脚。
陈凡勒住马缰,翻身下马。
“先在这里喝口水,休息一下。”
姐妹二人自然没有异议。
三人牵着马,朝着其中一个茶摊走去。
就在此时,陈凡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他的视线,落在茶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那里坐着一个男人。
男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相貌平平,正端着一个粗瓷茶碗,悠然自得地品着茶。
仿佛是察觉到了陈凡的注视,那男人缓缓抬起头。
一张平平无奇的脸,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正是那个在迎客居有过一面之缘的,自称“百事通”的青衫文士。
他看到了陈凡,没有半分惊讶,反而像是见到了一个久违的老友。
他放下茶碗,脸上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朝着陈凡的方向,遥遥举了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