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爷,府衙派人送东西来了。”
伙计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刻意的恭敬和掩不住的畏惧。
陈凡拉开房门。
门外站着的,并非只有那名店伙计。
两名身穿皂服,腰挎钢刀的衙役分立两侧,中间是一名身穿青色绸衫,留着山羊胡的中年文士。文士的手里,捧着一个厚重的紫檀木托盘,托盘上是几个大小不一的木盒。
文士看到陈凡脸上的面具,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随即堆起笑容,躬身行礼。
“罗爷,在下是知府大人的幕僚,姓王。大人特命在下,为罗爷送来些许薄礼。”
他侧过身,让出身后的两名衙役。那两名衙役抬着一口沉重的箱子,走入房中,砰的一声,将箱子放在地上。
王幕僚走进来,亲手将托盘放在桌上,然后打开了地上的箱子。
一片灿烂的金光,瞬间溢满了整个房间。
满满一箱,全是铸造规整的黄金,在晨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
“这里是黄金五百两,是大人给罗爷的经费。”王幕僚的脸上带着职业化的笑容。
他接着打开桌上的木盒。第一个盒子里,是一叠厚厚的银票,每张都是一百两的面额。
“这是额外的五千两银票,供罗爷招兵买马,随意支取。”
第二个盒子里,则是一卷卷码放整齐的卷宗。
“这是府衙暗探数月来,搜集到的所有关于白莲教在淮州境内的情报。包括他们的据点,主要头目的名单,以及……那位圣女苏心,最有可能出现的几个地方。”
金钱,情报。
赵元康的动作很快,给出的东西,也确实是陈凡现在最需要的。
可这些东西,却无一不透着一股滚烫的意味。
每一两黄金,都是一分枷锁。每一条情报,都是一根引线。
王幕僚做完这一切,却没有要走的意思。他只是站在一旁,含笑看着陈凡。
“知府大人还让在下给罗爷带句话。”
他清了清嗓子。
“大人的后衙,已经为两位姑娘备好了清静的院落。那里的饭菜,比这客栈可要精致得多。大人的意思是,江湖险恶,罗爷在外奔波,难免有宵小之辈,会打两位姑娘的主意。不如,就请两位姑娘,去府中暂住几日,也好让罗爷,没有后顾之忧。”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字字句句都是为了陈凡考虑。
可那话语里的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人质。
陈凡没有去看那些黄金,也没有去碰那些情报。他只是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
“替我谢过知府大人。”
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就说,我心领了。但我的侍女,住不惯官府的宅院。她们留在这里,很好。”
王幕僚脸上的笑意,凝固了一瞬。
他没想到,对方会拒绝得如此干脆。
“罗爷,这……”
“送客。”
陈凡没有回头,只是吐出两个字。
王幕僚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还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对着陈凡的背影,再次躬身。
“是在下唐突了。既然罗爷另有安排,我等便不打扰了。”
他说完,带着两名衙役,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连那口装着黄金的箱子,都原封不动地留在了原地。
房间里,恢复了安静。
陈凡依旧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车水马龙。
这阜阳城,于他而言,已是一座巨大的囚笼。而红芍与青萝,便是这囚笼最脆弱的一环。
他不能走,也不能硬碰。
那就只能,按照赵元康给他画好的道,走下去。
……
半个时辰后,阜阳城府衙门口的告示墙前,围满了人。
一张由知府大印亲自盖章的告示,被贴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告示的内容,很简单。
奉知府之命,英杰榜首,玉面修罗罗恒生,将于阜阳城内,召集天下义士,共讨白莲妖教,还淮州一个朗朗乾坤。凡有意者,皆可前往聚贤楼报名。
这张告示,如同一块巨石,砸入了阜阳城这片看似平静的江湖。
“什么?玉面修罗?就是那个新晋的英杰榜第一?”
“他竟然来我们阜阳城了?还要帮着官府,对付白莲教?”
“啧啧,这可是大新闻啊!江湖人给朝廷当鹰犬,这事可不常见。”
人群议论纷纷,各种猜测甚嚣尘上。
而陈凡,就坐在聚贤楼的大堂里,临窗的位置。
他的面前,摆了一张桌子,桌上,只有文房四宝。
他没有吆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惨白的面具,隔绝了所有的情绪。
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响亮的招牌。
第一天,来的大多是看热闹的。只有零星几个胆大的散修武者,上前询问了几句,留下姓名,便匆匆离去。
第二天,消息传开,前来报名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的是为了官府许诺的赏金,有的是为了“替天行道”的虚名,还有的,纯粹是想见识一下这位传说中的英杰榜首。
到了第三天,聚贤楼的大堂,已经被挤得水泄不通。
英杰榜首的号召力,远超所有人的想象。
府衙后院,书房内。
赵元康听着手下的汇报,捻着胡须,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不错,不错。这罗恒生,果然是把好刀。”
他对着身旁的王幕僚说道。
“照这个势头下去,不出半月,我们就能拉起一支数百人的武者队伍。到时候,对上白莲教那群疯狗,便有了足够的炮灰……不,是助力。”
王幕僚连忙奉承道:“大人深谋远虑,运筹帷幄,属下佩服。”
赵元康哈哈大笑,心情极好。
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聚贤楼内,陈凡看着名册上那一个个名字,内心毫无波澜。
这些人,在他眼中,不过是一串串随时可能消逝的符号。
就在这时,一个格外洪亮的声音,从客栈门口炸开,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敢问,哪位是玉面修罗,罗爷当面?”
人群分开一条道路。
一个身材魁梧如铁塔般的壮汉,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背着一柄比门板还宽的巨剑,满脸虬髯,眼神却清亮,带着一股燕赵之地的豪迈之气。
陈凡抬起头,看向他。
壮汉的视线,在陈凡脸上的面具上停顿了片刻,随即迸发出一阵惊喜的光芒。
他三两步走到桌前,对着陈凡,抱拳行了一个江湖大礼。
“在下燕州屠啸,见过罗爷!”
陈凡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屠啸却毫不在意,自顾自地大笑起来。
“早就听闻罗爷威名,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我老屠最佩服的就是英雄好汉!天池山那一战,我可是在台下亲眼看着的!”
他提起天池山,脸上满是崇敬。
他说得兴起,一拍桌子,震得笔墨纸砚都跳了起来。
周围的江湖客,也都纷纷投来好奇的视线。
屠啸似乎很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他清了清嗓子,话锋一转,却带上了一丝惋惜。
“不过,说起来,那天最可惜的,还是那个龙行门的陈尽终啊。”
他咂了咂嘴,一脸的唏嘘。
“那才叫一条真正的汉子!浑身是血,断了一臂,还敢跟聂书死磕到底。唉,真是条硬汉,可惜了,最后死在了罗爷您的手里。”
大堂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视线,都汇聚在陈凡身上。
屠啸说完,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当着玉面修罗的面,夸赞他手下的亡魂,似乎有些不妥。他尴尬地挠了挠头。
“罗爷,我这人说话直,您别介意。我就是觉得,那小子……死得有点冤。”
陈凡握着毛笔的手,悬在半空。
墨汁,顺着笔尖,滴落在雪白的宣纸上。
晕开一团,小小的,漆黑的墨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