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汁,顺着笔尖,滴落在雪白的宣纸上。
晕开一团,小小的,漆黑的墨点。
陈凡握着笔的手,没有颤抖。
他看着那个墨点,像是看着一个遥远的故事。
屠啸的嗓音洪亮,回荡在大堂里。
“那小子……死得有点冤。”
周围的江湖客屏住呼吸。
空气凝滞。
陈凡缓缓抬起头。
惨白的面具,遮住他所有的情绪。
他将笔放下。
笔杆在桌上,发出轻微的撞击声。
“不冤。”
陈凡的嗓音平静。
“他求死,我成全。这是江湖。”
屠啸愣了一下。
他看着陈凡,似乎在琢磨这句话的深意。
周围的江湖客,交头接耳。
“玉面修罗杀人,从不废话。”
“他这话,是敬重陈尽终?”
“强者惜强者。”
屠啸的脸上,重新堆起笑容。
他一拍大腿。
“罗爷这话,说得敞亮!”
“是我老屠多嘴了。”
他对着陈凡抱了抱拳。
“罗爷大度,我老屠佩服!”
屠啸坐了下来。
他拿起桌上的茶碗,一口饮尽。
“不过话说回来,那陈尽终,也算是有福气。”
他咂了咂嘴。
“有个好师傅,龙行门的刘苍,也是个老江湖了。”
“听说陈尽终那小子死了,刘苍当场就哭得稀里哗啦。”
“他那妻女,有刘苍罩着,起码生活无忧,不至于流落街头。”
屠啸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陈凡耳中。
陈凡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脑海中,浮现出林晚那张梨花带雨的脸。
还有暖暖咯咯的笑声。
她们还好吗?
那个“奇变偶不变”的暗号,林晚还记得吗?
他已经不是陈尽终了。
那个身份,已经随着那具冰冷的尸体,彻底埋葬在天池山脚。
他无法再回到她们身边。
这是一种解脱,也是一种麻木。
他现在是罗恒生。
一个戴着惨白面具,冷酷无情的玉面修罗。
身边有红芍和青萝。
她们对他的情谊,是建立在罗恒生这具身体上的。
如果他死了,转生到下一个人身上。
那么,她们的感情,又会寄托在新的肉体上吗?
他,陈凡,究竟是谁?
他是那个穿越而来的大学生?
还是陈尽终?
亦或是罗恒生?
每一次夺舍,都是一次新生。
每一次新生,都是一次抛弃。
抛弃过去的身份。
抛弃过去的情感。
这便是替死转生。
不死不灭的灵魂,却承载着永无止境的孤独。
这问题,像一根扎在他心底的刺。
他试图忽略,却总在不经意间,被触碰到。
所以当遇见真正情感上的问题,他能做的似乎只能是逃避。
例如王妃.....
陈凡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
“刘苍,是个重情义的。”
他嗓音低沉。
屠啸闻言,又是一阵感慨。
“那是自然!龙行门虽然不大,但刘苍那老头,在燕州武林,也算得上是德高望重。”
“罗爷,您可有收徒的打算?”
屠啸突然转换了话题。
“我那不成器的儿子,虽然资质平平,但胜在力气大,肯吃苦。”
“若是能得罗爷指点一二,将来也算是有个出息!”
他脸上带着一丝期盼。
陈凡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手中的名册。
名册上,屠啸的名字,赫然在列。
“罗爷,您看?”
屠啸搓着手,有些紧张。
陈凡抬起头。
“先剿灭白莲教。”
“再谈其他。”
他声音平静。
屠啸一听,脸上喜色更浓。
“好!罗爷说得对!”
“先剿灭那群妖人!”
“他奶奶的,白莲教那群王八蛋,早就该收拾了!”
屠啸一拍胸脯。
“罗爷放心,我老屠这条命,就卖给罗爷了!”
周围的江湖客,听到两人的对话,也纷纷附和。
“正是!白莲教妖人,人人得而诛之!”
“跟着玉面修罗,定能扬名立万!”
大堂里,重新变得喧嚣起来。
陈凡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拿起笔,继续在名册上,写下新的名字。
一个又一个。
这些人,为了钱财,为了名声,为了心中那点所谓的“正义”。
他们像飞蛾扑火般,涌入这座阜阳城。
涌入他,罗恒生,所设下的局。
赵元康的局。
夜色渐浓。
聚贤楼大堂的灯火,亮了一整天。
桌上的名册,已经写满了厚厚几页。
数百名江湖客,或三五成群,或独自一人。
他们坐在大堂里,大碗喝酒,大口吃肉。
酒酣耳热之际,不时有人高声呼喊“罗爷威武!”
陈凡坐在那里。
他面前的酒菜,几乎未动。
他只是听着。
听着这些江湖人的豪言壮语。
听着他们对白莲教的痛恨。
听着他们对未来的憧憬。
这些声音,像潮水般涌入他的耳朵。
又像潮水般退去。
与他,似乎毫无关系。
直到夜深。
大堂里的喧嚣,才渐渐平息。
陈凡站起身。
他朝着客栈伙计,轻轻点了点头。
“收吧。”
伙计连忙上前,收拾桌上的残羹冷炙。
陈凡没有再看那些江湖人一眼。
他只是缓步,朝着楼梯走去。
楼梯口,那几名“影犬”的人,已经换了岗。
他们恭敬地垂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陈凡径直上了楼。
他推开自己的房门。
房间里,没有点灯。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洒在地上,清冷一片。
红芍与青萝,正坐在床边。
她们衣衫整齐,并没有睡。
看到陈凡推门进来,两人同时起身。
“罗郎!”
青萝快步上前,抓住了陈凡的手。
她的手有些冰凉。
“罗郎,你回来了!”
红芍也迎了上来。
她看着陈凡,那双妩媚的眼中,带着一丝担忧。
“罗郎,你……你看起来有些不对劲。”
“是不是累了?”
陈凡身体一顿。
他看着红芍和青萝。
她们的担忧,是真切的。
这份真切,让他心底那根刺,再次被触动。
他知道。
她们关心的是罗恒生。
是这具身体。
不是他。
不是陈凡。
他缓缓抬起手。
轻轻抚摸着青萝的头发。
又将红芍,拉入怀中。
“没事。”
陈凡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只是有些疲乏了。”
他拥着她们。
感受着她们身体的温软。
感受着她们心跳的节奏。
那是一种短暂的慰藉。
也是一种无声的欺骗。
他将她们,一同抱上了床。
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床榻上。
将三人交缠的身影,拉得格外修长。
陈凡闭上眼睛。
他试图将脑海中的一切杂念,全部抛开。
试图在这片温暖中,找到片刻的安宁。
他睡着了。
可心底深处,那根刺,却依旧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