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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内的空气，因为李纲常最后那句话，变得粘稠而沉重。
陈凡与王腾同时躬身。
“属下遵命。”
“属下明白。”
两人异口同声，但声线里各自藏着的情绪，却泾渭分明。
李纲常挥了挥手，像是驱赶两只烦人的苍蝇。
两人行礼，转身退出书房。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内里那股让人窒息的压力。
走廊里光线昏暗，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地面上纠缠。
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
王腾拿着那份黑色的卷宗，指尖在火漆封口上轻轻摩挲，动作透着一股玩味。
他没有走，似乎在等陈凡先沉不住气。
陈凡只是提着长枪，径直向前走。
他的脚步不疾不徐，没有丝毫停留的意思，仿佛那份关乎两人前程性命的卷宗，与他毫无关系。
王腾身后的一个下属，忍不住看了自己主子一眼。
这宋岩，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有城府了？
王腾的耐心先被耗尽。
他冷哼一声，拇指在火漆上一挑。
啪。
封蜡碎裂，发出一声轻响。
他抽出里面的文书，借着廊下的光线，快速扫视起来。
陈凡的脚步依旧没有停。
王腾的呼吸，却在片刻后，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紊乱。
他那张总是挂着倨傲的脸上，先是浮现出一抹困惑，随即，那份困惑变成了深深的思索，眉心紧紧地拧在了一起。
陈凡的脚步终于停下。
他转过身，看着王腾那副见了鬼的模样。
能让王腾这种自诩智计过人的家伙露出这种神态，卷宗里的内容，怕是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怎么，看不懂？”
陈凡的嗓音很平淡，像是在问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王腾抬起头，细长的双目中满是审视。
他将手中的第一页文书，直接递到陈凡面前。
“你自己看。”
他的动作有些粗暴，像是在发泄自己的不解。
陈凡接过文书。
纸张是上好的宣麻纸，入手温润，上面还带着皇室特供的淡淡墨香。
他的视线落在文字上。
又是白莲教？
前面都是关于白莲教近期在京城周边活动的密报，并无出奇之处。
但当他的视线滑到文书末尾，一个名字赫然在列。
白莲教圣女，苏心。
一瞬间，陈凡想到了什么。
李纲常那句“牵扯到皇室的人”，在耳边再次回响。
原来如此。
李纲常或许知道苏心的真实身份，或许不知道，但他抛出了这个诱饵。
谁能解开这个死结，谁就能在这场博弈中，占得先机。
陈凡抬起头，看向王腾。
王腾的脸上，只有纯粹的烦躁与不解。
他不知道。
在他眼中，苏心只是一个江湖妖女，一个逆贼头目。
他无法将这个身份，与高高在上的皇室联系在一起。
他的思维，被禁锢在了庙堂与江湖的对立面。
而陈凡，因为那段属于陈尽终的过往，恰好握有解开这把锁的钥匙。
“荒谬。”
王腾见陈凡不语，忍不住出声。
“白莲教是逆党，皇室是正统。李大人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到底是什么意思？”
“难道说，有皇室中人，在暗中资助白莲教？”
他的思维，已经滑向了最常见的权斗阴谋。
陈凡将那页文书，轻轻放回王腾手中。
“大人的意思，我们照办就是。”
他的回答，轻描淡写，不带任何个人判断。
这种置身事外的态度，彻底激怒了王腾。
在王腾看来，这是宋岩这个莽夫在用沉默来掩饰自己的无能。
“照办？你怎么照办？”
王腾向前逼近一步，压低了嗓音，带着浓浓的讥讽。
“宋岩，我告诉你，这案子不是靠你那杆枪就能解决的。”
“这里是朝歌，水深得很。你这种只知道打打杀杀的武夫，最好乖乖跟在我后面，别给我添乱。”
陈凡看着他。
然后，他笑了。
那笑意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王大人说的是。”
这句服软的话，却没有让王腾感到丝毫的快意。
他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空处，对方非但没受伤，反而还顺着他的力道飘开了。
这种感觉，让他无比憋闷。
这个宋岩，从淮州回来之后，就像换了个人。
以前是块又臭又硬的石头，现在却变成了一团滑不溜秋的棉花，让你有力也使不出。
“你最好记住今天的话。”
王腾知道在口舌上占不到便宜，只能撂下一句狠话。
“这个案子，功劳是我的。你若是敢耍什么花样，别怪我手下不留情。”
他以为这番威胁，至少能换来宋岩一个愤怒的反应。
但陈凡只是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轻飘飘的，却重若千斤，砸在了王腾的心口。
那是全然的无视。
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对他的计划，他的威胁，乃至他这个人的全盘否定。
王腾的脸涨得通红。
他死死地盯着陈凡，似乎想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但他失败了。
陈凡的神态，平静得像一口古井，深不见底。
“我们走！”
王腾猛地一甩袖子，转身大步离去。
他的几个下属，连忙跟上，走过陈凡身边时，连头都不敢抬。
陈凡站在原地，看着王腾气急败坏的背影，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知道，王腾已经掉进了自己思维的陷阱。
他会去查，去动用他所有的人脉，试图找出那个所谓的，与白莲教勾结的“皇室中人”。
他会把目标锁定在那些失意的皇子，或者有野心的藩王身上。
他永远也想不到，问题的核心，就是那个他最看不起的“江湖妖女”本身。
陈凡转过身，看向走廊的另一端。
他提着长枪，一步步向外走去。
阳光从监察司的大门外照进来，在他身前铺开一条金色的路。
他迈出大门，刺目的光线让他微微眯起了眼。
朝歌城喧嚣的声浪，扑面而来。
新的身份，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