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寺。
这两个字像是两根烧红的钢针,瞬间刺入陈凡的脑海。
他敲击桌面的手指,在空中倏然停住。
周遭的一切似乎都安静了下来,秦氏温婉的嗓音,窗外的风声,书房里檀香的余味,都在这一刻被无限拉远。
一个尘封的记忆片段,从不属于宋岩的过往中被强行唤醒。那是属于另一段人生的遗产,陈尽终记忆。陈尽终曾经当过白莲教成员,知道这个组织的成员最喜欢藏身于何处。
不是戒备森严的堡垒,也不是偏僻无人的山谷。
而是香火鼎盛的寺庙,是人声鼎沸的道观。
是最光明,最喧闹,最受万民敬仰的地方。
白莲教,尤其如此。他们将自己伪装成信徒,将联络点设在功德箱旁,将密信藏于经文之内。神佛的金身,是他们最好的掩护。
秦氏,这个深居内宅的柔弱女子,在不经意间,递给了他一把钥匙。一把足以解开整个盐税案死结的钥匙。
陈凡缓缓放下手。
他抬起头,第一次真正地、认真地打量着眼前的女人。
不是宋岩记忆中那个象征着家族联姻的符号,也不是一个需要他履行义务的妻子。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刚刚帮了他天大忙的人。
他站起身,绕过宽大的楠木书桌,走到秦氏面前。
秦氏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有些不知所措,擦拭书架的动作也停了下来,手里还捏着那块半湿的软布。
陈凡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双臂,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秦氏的身体瞬间僵硬。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男人胸膛的温度和那沉稳有力的心跳。鼻尖萦绕的,不再是往日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冽,而是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带着一丝暖意的气息。
这不是宋岩的拥抱。
宋岩也会抱她,但那总是带着一种疏离和敷衍,像是在完成一件不得不做的差事。
而此刻这个拥抱,很轻,却很坚定。
“夫人,你帮了我一个大忙。”
陈凡的嗓音低沉,贴着她的耳畔响起。
秦氏的身体,从僵硬慢慢变得柔软,她有些无措地将手放在陈凡的背上,手中的软布掉落在地,发出轻微的声响。
“夫君……”她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混杂着困惑与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欣喜。“妾身……只是说了些闲话。”
她从他怀中微微抬起头,脸颊泛着动人的红晕。
“夫君,我们……许久没有……”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那双水波流转的眸子里,盛满了期待。
陈凡看懂了。
他微微俯身,将她拦腰抱起。
秦氏发出一声轻微的惊呼,双手下意识地环住了他的脖颈。
他抱着她,大步流星地走向卧房。身后,书桌上那份黑色的卷宗静静地躺着,仿佛一个被遗忘的梦魇。
一夜云雨。
第二天清晨,陈凡神清气爽地起身时,天还蒙蒙亮。
身旁的秦氏睡得正沉,脸上还挂着一丝满足的潮红。
陈凡没有惊动她,独自穿上那身代表着监察司特使身份的青色官袍,从衣架上取下了他的长枪。
他没有立刻出门,而是来到书房,提笔写下了一道手令。
片刻后,宋府的管家出现在书房门口。
“老爷。”
“派人去办。”陈凡将封好的信笺递了过去。“记住,要最可靠的人,低调行事,不要惊动任何人。”
管家接过信笺,躬身退下。
陈凡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这才提着长枪,走出了府邸。
信中的命令很简单。
调查朝歌城外所有香火旺盛的寺庙,尤其是白马寺。不必打草惊蛇,只需暗中观察,记录下所有出手阔绰、行为异常的香客。
他已经撒下了网,现在,只需要等待。
……
与此同时,监察司。
王腾整整一夜没有合眼。
他那间宽敞的书房内,站满了神情紧张的下属。地上散落着无数被翻阅过的卷宗。
“还没有线索吗?”王腾的嗓音嘶哑,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面前一个瑟瑟发抖的官员。
“王……王大人,下官……下官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那官员是淮州盐运司的一名主事,被连夜从家中抓来,此刻早已吓得魂不附体。
“不知道?”王腾冷笑一声,一脚踹在他的胸口。“三年,七批税银,将近三百万两白银不翼而飞!你跟本官说你不知道?”
他踱到一旁,从火盆里抽出一根烧得通红的烙铁。
“本官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
就在这时,一名下属匆匆从门外跑了进来。
“大人!宫里来人了!”
王腾的动作一滞,他扔掉手中的烙铁,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官袍。
“宣。”
一名小太监捏着兰花指,扭着腰走了进来,尖细的嗓音在牢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王大人,国师大人传您过去问话。”
王腾的心猛地一沉。
他这边刚刚开始用刑,国师那边就知道了?
难道是宋岩那个莽夫去告的状?
他不敢怠慢,连忙跟着小太监向外走去。
而此刻的陈凡,并没有在监察司,也没有去拜见李纲常。
他骑着马,独自一人,来到了朝歌城最繁华的东市。
他找了一家临街的茶楼,在二楼的雅间坐下,点了一壶最普通的粗茶。
从他的位置,正好可以看到对面一座金碧辉煌的当铺。
永安当铺。
当铺的大门紧锁,上面贴着官府的封条,显得格外萧条。
陈凡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沫。
秦氏无意中提到的第二件“新鲜事”,一家被搬空的当铺。
这看似与盐税案毫无关联。
但陈凡的直觉告诉他,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就在他思索之际,一名穿着宋府家丁服饰的人,快步走上了茶楼,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陈凡听完,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那家丁立刻转身下楼,消失在人流中。
陈凡放下茶杯,从怀里取出一小锭银子放在桌上,起身下楼。
他的网,似乎已经有鱼儿上钩了。
而且,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家丁带来的消息是,白马寺最近确实来了一位出手极其阔,绰的香客。
每次都捐一大笔香油钱。
而且,只找一个特定的僧人解签。
陈凡走在喧闹的街道上,提着长枪的手,微微用力。
那个僧人,法号,了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