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没有回府,也没有去监察司。他调转马头,径直朝着城西的方向行去。
白马寺坐落在朝歌西郊,香火鼎盛,是京中权贵女眷最常去的祈福之所。
半个时辰后,白马寺那朱红色的山门便出现在眼前。寺庙依山而建,殿宇巍峨,青烟袅袅,钟声隐隐。
山门外车水马龙,前来上香的信徒络绎不绝。
陈凡下马,将缰绳交给山门外的知客僧,把长枪也一并留下。他换上了一副香客的谦卑姿态,随着人流走入寺中。
大雄宝殿内,金身佛像宝相庄严,俯瞰着座下芸芸众生。
陈凡没有去拜佛,他的视线在人群中搜寻。
很快,他在解签处的角落里,找到了那个目标。
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年轻僧人,正垂首为一名妇人解说签文。他眉目清秀,神态祥和,嗓音温润,一举一动都透着一股出家人的宁静。
他就是了尘。
陈凡不动声色地排在队伍后面。他能感觉到,有几道隐晦的视线从暗处投来,那是他派出的宋府家丁,正在暗中监视。
终于,轮到了他。
陈凡从签筒里抽出一支签,递了过去。
“大师,求解。”
了尘接过竹签,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他的双目清澈,宛如一泓秋水,看不出任何杂质。
“施主求的是前程?”
“是。”
了尘将竹签放在一旁,双手合十。
“签文曰:云深不知处,只在此山中。”
他顿了顿,温和地解释道:“施主如今所遇困局,看似迷雾重重,实则答案早已在身边。只是施主被俗务蒙蔽,未能察觉。若想破局,需静心,需回首。”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有佛家的禅理,又仿佛真的点出了什么。
若是寻常问签之人,怕是已经觉得遇到了高僧。
陈凡的内心却是一片冰冷。
这番话太完美了。完美到像是一套精心准备好的说辞,可以套用在任何人身上。
一个真正的僧人,解签时或有迟疑,或有揣摩。而眼前的了尘,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这种平静,不是勘破世事的淡然,而是一种经过千锤百炼的伪装。
“多谢大师。”
陈凡同样双手合十,微微躬身,从怀中取出一张十两的银票,塞进了功德箱。
了尘看到那张银票,神态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念了句佛号。
“阿弥陀佛,施主善心,佛祖必有庇佑。”
陈凡转身离开。
在走出大殿的瞬间,他向着暗处的一个角落,做了一个隐晦的手势。
搜。
他在寺中随意逛着,从天王殿到藏经阁,再到后山的僧人寮房。他就像一个普通的游客,对一切都充满好奇。
而他派出的那些人,则化作了香客、杂役,渗透到寺庙的每一个角落。
临近傍晚,陈凡才离开白马寺。
夜色降临时,几名下属陆续回到监察司,向他汇报。
结果,一无所获。
整个白马寺,从住持到沙弥,没有任何可疑之处。账目清晰,往来分明。那个了尘,在寺中修行已有五年,平日里深居简出,除了为香客解签,便是在禅房诵经,与任何人都没有过多的交集。
他就像一颗被磨去所有棱角的石子,普通到不能再普通。
可越是如此,陈凡心底的疑虑就越深。
接下来的几天,陈凡没有再去白马寺。
他带着监察司的人,将朝歌城外的十几座寺庙道观,全都查了个底朝天。
确实也发现了一些问题。某座道观的观主私下放贷,某间寺庙的僧人与山下寡妇有染。
这些都是小鱼小虾,与盐税大案扯不上半点关系。
所有的线索,在绕了一圈之后,最终还是指向了那个干净得过分的白马寺,指向了那个平和得过分的僧人了尘。
这天,王幕僚匆匆走进书房。
“大人,王腾那边,出事了。”
陈凡正擦拭着他的长枪,闻言动作未停。
“说。”
“王大人前几日抓了盐运司和户部的好几个官员,在监察司的大牢里用重刑审问,动静闹得太大,得罪了不少人。今天早朝,好几位御史联名上奏,参了他一本。”
王幕僚的脸上带着一丝幸灾乐祸。
“听说国师大人把他叫去骂了个狗血淋头,让他即刻放人,还罚了他三个月的俸禄。现在王大人那边,可是收敛多了。”
陈凡停下手中的动作。
他能想象到王腾那张又青又白的脸。
这个蠢货,依旧没有看清这个案子的本质。他以为这是个寻常的贪腐案,只要用雷霆手段,就能撬开某些人的嘴,找到所谓的真凶。
他根本不明白,皇帝要的不是真相,而是钱。
他这么一闹,只会把水搅得更浑,把所有人的视线都吸引过来。到时候,就算他真的查到了苏心头上,把证据呈到皇帝面前,等待他的,不会是封赏,而是皇帝为了掩盖家丑而降下的雷霆之怒。
那将是比死亡更可怕的灾祸。
陈凡摇了摇头,不再理会王腾的愚蠢。
他现在可以确定,白莲教在京城的联络点,必定就在白马寺。而了尘,就是那个关键的节点。
既然常规的侦查手段没用,那就只能用一些非常的手段了。
他又去了白马寺。
这一次,他没有选在人声鼎沸的白天,而是在黄昏时分。
夕阳的余晖将整座寺庙染上了一层金色,香客大多已经散去,显得格外宁静。
陈凡依旧是一身便服,没有带枪,像一个傍晚前来散心的富家翁。
他轻车熟路地来到后院。
了尘正在一棵巨大的菩提树下,拿着一把扫帚,安静地扫着落叶。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每一扫,都恰到好处地将落叶归拢,却不扬起一丝尘土。
陈凡慢慢地走了过去,脚步很轻。
了尘似乎没有察觉到他的到来,依旧专注于手中的扫帚和地上的落叶。
陈凡在他身后三步远处站定。
“大师真是好雅兴。”
了尘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缓缓转过身,看到是陈凡,那张平和的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
“原来是施主。”他行了一礼,“不知施主去而复返,可是还有什么烦恼未解?”
陈凡看着他,脸上挂着和煦的笑。
“烦恼倒是没有了。只是有些事,想不明白,想请大师解惑。”
“施主请讲。”
陈凡向前走了一步,凑到他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轻声说道。
“我在想,大师这双手,既能解说禅理,普度众生。”
他的视线,落在了尘那双握着扫帚的、干净而秀气的手上。
“是不是也能清点淮州运来的百万盐税?”风吹过菩提树,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落在两人脚边。
了尘握着扫帚的指节,微微收紧,青色的血管在白皙的皮肤下隐隐浮现。
但他脸上那份平和的表情,没有丝毫改变。
那双清澈如秋水的眸子,在那一瞬间,仿佛结了一层薄冰,但随即又化开,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宁静。
他甚至还笑了笑,那笑容依旧温和。
“施主说笑了。”
他的嗓音还是那么温润,听不出任何情绪。
“贫僧只是一个扫地的僧人,哪里懂得什么百万盐税。施主乃是朝廷命官,日理万机,或许是看错了人。”
陈凡也笑了。
他要的就是这个反应。
没有惊慌,没有暴怒,只有滴水不漏的否认。这恰恰证明,眼前这个年轻的僧人,心理素质远超常人,绝非普通角色。
“是吗?”陈凡的笑意更深,“我还在想,白莲教的圣女,苏心姑娘,若是知道大师在此扫地,不知会作何感想。”
当“苏心”这两个字从陈凡口中吐出时,了尘的身体,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
他扫地的动作,停滞了不足十分之一个呼吸。
但陈凡捕捉到了。
这就够了。
了尘缓缓直起身子,不再去看地上的落叶,而是正视着陈凡。
他脸上的温和笑容慢慢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平静。
“施主着相了。”
他的嗓音,也失去的了那份温润,变得有些清冷。
“贫僧法号了尘,心中早已无尘。倒是施主,杀孽缠身,业火焚心,若不回头,只怕离地狱不远了。”
这已经不是佛家的劝诫,而是赤裸裸的警告。
他说完,不再看陈凡一眼,提着扫帚,转身朝着禅院深处走去。他的背影,在夕阳的余晖下,被拉得很长,透着一股与他年龄不符的孤寂与决绝。
陈凡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拐角。
一个藏在暗处的宋府家丁,此刻才敢从廊柱后探出头来,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没有听清大人和那个和尚说了什么。
但他能感觉到,就在刚才那短短的几句对话间,空气仿佛凝固了。大人只是平静地站着,那个看似无害的和尚也只是安静地扫地,可那股无形的压力,却比在卧虎山面对几百个挥刀的悍匪还要令人窒息。
尤其是最后,那和尚转身离去时,大人脸上一闪而过的神情。
那不是愤怒,也不是凝重。
而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终于露出马脚时的兴奋。
陈凡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王腾还在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去查那些所谓的贪官污吏,试图从一堆烂泥里找出线索。
而他,已经直接找到了白莲教在京城的金库钥匙。
只是这把钥匙,被一层坚硬的佛法外壳包裹着,寻常手段根本打不开。
硬来不行。
了尘的武功深浅他看不透,但能成为白莲教在京城的线人,绝不可能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僧人。在这白马寺中动手,只会打草惊蛇,甚至可能把自己陷进去。
必须换个思路。
陈凡转身,大步流星地向寺外走去。
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山头,夜幕开始笼罩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