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已经完全笼罩大地。
陈凡提着长枪,没有骑马,一步步走在返回宋府的路上。朝歌城的夜晚远比阜阳要繁华,街道两旁的灯笼汇成两条火龙,映照着往来不绝的车马行人。
可这份喧嚣,却丝毫没有影响到他。
他的脑海中,反复回荡着了尘最后那句话。
“施主杀孽缠身,业火焚心,若不回头,只怕离地狱不远了。”
那不是劝诫,是警告,也是一种试探。
了尘在赌,赌他不敢把事情闹大。赌他这个朝廷命官,会被皇室、佛门这些无形的枷锁束缚住手脚。
陈凡的脚步,停在了一座石桥上。
桥下,画舫穿行,丝竹之声与女子的娇笑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靡靡的烟火气。
他忽然想到了王腾。
那个自作聪明的蠢货。
王腾的所作所为,在李纲常和国师眼中,恐怕就是个笑话。他以为这是个贪腐案,只要抓人、用刑,就能挖出幕后黑手,为淮党立下大功。
他错得离谱。
这个案子的本质,从来就不是为了查明真相。
皇帝要的不是一个罪魁祸首,更不是一个会让他颜面扫地的皇室丑闻。他要的,是钱。是那笔被白莲教截走,用来填补他炼丹亏空的,数百万两白银。
谁能把钱找回来,谁就是功臣。
至于用什么方法,过程是否合规,死多少人,皇帝根本不在乎。
王腾用雷霆手段,却用错了地方。他对着朝廷的官员下手,把水搅浑,把所有人的视线都吸引了过来。这是在给皇帝添堵。
而自己呢?
自己找到了白莲教在京城的据点,找到了了尘这个关键人物。却还在想着如何用智谋,如何用滴水不漏的手段去撬开他的嘴。
自己和王腾,又有什么区别?
不过是一个自作聪明,一个想得太多。
陈凡看着桥下灯火辉煌的画舫,忽然笑了。
既然皇帝要的是一个结果,那我便给他一个结果。
既然讲道理行不通,那就不讲道理。
王腾可以来硬的,我也可以。他用错了地方,我用对地方就是了。
白马寺,了尘和尚。
陈凡转身,重新迈开脚步。那股盘踞在心头的迷雾,在这一刻被夜风彻底吹散。他的步伐,变得比之前更加沉稳,也更加坚定。
回到宋府。
门口的家丁见他回来,连忙上前接过长枪。
府内依旧是那股熟悉的脂粉香气,但陈凡的心境,已经完全不同。
他没有去书房,而是径直走向了主院的卧房。
秦氏似乎还没睡,卧房里还亮着灯。
他推门而入。
秦氏正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铜镜,似乎在发呆。听到开门声,她回过头,见到是陈凡,先是一怔,随即站起身来。
“夫君,你回来了。”
她的嗓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
陈凡走过去,从身后环住了她纤细的腰肢。
秦氏的身体微微一颤,靠在了他的怀里。
“在想什么?”陈凡的下巴抵在她的肩窝,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清香。
“没什么……”秦氏的声音有些发虚,“只是觉得,夫君这两天,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
“是吗?”陈凡轻笑一声,“那你喜欢以前的我,还是现在的我?”
秦氏没有回答,只是将脸颊在他胸口轻轻蹭了蹭。
答案,不言而喻。
陈凡将她打横抱起,走向床榻。
一夜温存,自不必说。
第二天,天刚破晓,陈凡便已起身。
秦氏也跟着醒来,强撑着困意,为他穿上那件绣着猛虎的青色官袍。她的动作轻柔,整理着每一个褶皱,那份细致与认真,是以前从未有过的。
“夫君今日,又要去忙公务吗?”
“嗯,有个案子要办。”陈凡看着铜镜里那个英武不凡的青年官员,这是他,也不是他。
他拿起长枪,转身准备离开。
“夫君。”秦氏忽然从身后抱住了他。
“早些回来。”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浓浓的眷恋。
陈凡身体顿了一下,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好。”
他走出府邸,翻身上马。清晨的凉风吹在脸上,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监察司。
当陈凡提着长枪踏入大门时,所有见到他的官员和护卫,都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躬身行礼。
但他们的神态,却比往日多了一丝古怪。
有敬畏,有好奇,更多的,是一种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王腾被国师当众斥责的消息,早已传遍了整个衙门。所有人都知道,这位宋大人和王大人是死对头。王腾倒了霉,宋岩自然就成了众人关注的焦点。
陈凡对这些视线恍若未闻。
他没有去后堂拜见李纲常,而是径直拐向了监察司深处的演武场。这里,驻扎着监察司最精锐的力量,影犬。
一名负责演武场防务的校尉看到陈凡,立刻上前行礼。
“宋大人。”
“点一百个人,披甲,带弩,跟我出城办案。”陈凡直接下令,嗓音不带一丝感情。
校尉愣住了。
一百个影犬?还要全副武装?
这是要打仗吗?
“宋大人……这……卑职没有接到李大人的手令,不敢擅自调兵……”校尉面露难色。
影犬是监察司的直属武装,寻常调动,都需要总督使李纲常甚至国师的手令。宋岩虽然是特使,但一次性调动百人全甲部队,已经超出了他的权限。
陈凡将手中的特使令牌,直接拍在了校尉的胸口。
“国师密令,缉拿要犯。耽误了时辰,你担待得起吗?”
那块冰冷的青玉令牌,和那句森然的话语,让校尉的身体猛地一抖。
国师密令!
这四个字,在监察司里,就是天。
他看着陈凡那张毫无表情的脸,根本无法分辨真假。但他不敢赌。
“卑职……遵命!”校尉咬了咬牙,转身吹响了集合的哨子。
片刻之后,一百名身穿黑色劲装,腰挎短刃,背负手弩的影犬护卫,在演武场上集结完毕。他们动作划一,鸦雀无声,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出发!”
陈凡翻身上马,一马当先,冲出了监察司的大门。
一百名影犬紧随其后,沉重的军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整齐划一的轰鸣。
这支队伍,如同一道黑色的洪流,浩浩荡荡地穿过朝歌城的大街。
街道上的百姓纷纷避让,惊恐地看着这支散发着杀气的队伍。沿街的商铺纷纷关门,连茶楼酒肆里的客人都涌到了窗边,伸长了脖子。
“天呐,是监察司的影犬!”
“这是出了什么大事?看方向,是出城?”
“带头的是谁?好大的官威!”
一座华贵的府邸二楼,一个锦衣青年正端着茶杯,看到楼下这一幕,手里的茶杯险些掉在地上。
正是王腾。
他看着那个骑在黑马上,一马当先的背影,那张俊朗的脸瞬间扭曲起来。
“宋岩!他想干什么!”
王腾身后的下属也是一脸惊骇:“大人,他……他这是私自调兵啊!他疯了吗!”
王腾死死地盯着那支远去的队伍,他忽然有了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
这个莽夫,不按常理出牌!
……
白马寺。
晨钟刚刚敲过,寺内的僧人正在做着早课。
祥和宁静的气氛,被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和脚步轰鸣声彻底撕碎。
寺门外,上百名全副武装的影犬,将整座寺庙围得水泄不通。黑色的甲胄,森然的手弩,让这座佛门清净地,瞬间变成了肃杀的战场。
寺内的僧人们惊慌失措,纷纷从禅房里跑了出来,看着门外那些不速之客,吓得面无人色。
一名年迈的住持在几名僧人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阿弥陀佛,不知各位官爷驾临敝寺,有何贵干?”
陈凡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没有说话。
那股冰冷的压迫感,让老住持几乎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僧人中走出。
了尘。
他依旧是一身朴素的僧袍,但那张温和的脸上,此刻已经没有了丝毫笑意。他走到最前方,正视着马上的陈凡。
“宋大人,不知是何要案,需要如此大的阵仗,来我佛门清修之地?”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已经结满了寒霜。
陈凡看着他。
然后,他缓缓举起了右手。
“奉国师密令,白马寺窝藏朝廷要犯,图谋不轨。”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
“给我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