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子找到了。
短短四个字,像是一块巨石砸入死寂的池塘,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让整个池塘的水都凝固了。
李纲常那即将喷薄而出的雷霆之怒,就这么卡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他那双酝酿着风暴的眼睛,第一次出现了短暂的失焦。
王腾嘴角那抹残忍的弧度,也僵在了脸上。他看着陈凡,就像在看一个死到临头还在说胡话的疯子。
不可能。
这三个字,同时在李纲常和王腾的心里浮现。
但陈凡就那么站着,身形笔挺如枪,脸上没有半点心虚,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慌。
“你说什么?”
李纲常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彻骨的寒意。他没有再拍桌子,只是身体微微前倾,那股二品大员的威压,比之前更加凝实,如同水银般向陈凡挤压过去。
“再说一遍。”
“属下说,被白莲教劫走的那七批盐税,属下已经找到了其中一部分。”陈凡重复了一遍,语速不疾不徐,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王腾脸上的冷笑终于维持不住,变成了纯粹的惊愕和荒谬。
“一派胡言!”他尖声叫了起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宋岩,你是不是疯了!你以为在大人面前胡吹大气,就能免了你的死罪吗?”
“你私调影犬,围攻名寺,现在又在这里信口雌黄!我看你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陈凡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只是注视着书案后的李纲常。
“大人,可否容属下,将事情的原委,细细说来?”
李纲常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是惊疑,是审视,更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的期盼。
他缓缓坐了回去,靠在椅背上,对着门口的侍者摆了摆手。
侍者会意,立刻躬身退下,将书房的门轻轻带上。
“说。”李纲常的嗓音恢复了平稳,但那份平稳之下,是暗流涌动的深渊。
陈凡开始叙述。
他从那份卷宗开始说起,说到白莲教与皇室的微妙联系,说到自己对苏心身份的猜测。
当听到“白莲教圣女或许就是皇室中人”时,李纲常那敲击桌面的手指,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停顿。
王腾则嗤笑出声,满脸不屑。在他看来,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陈凡没有理会,继续往下说。
他说到自己如何将计就计,利用王腾的鲁莽去吸引所有人的注意,而自己则暗中调查。他说到秦氏无意中提到的白马寺,说到自己对那个叫了尘的和尚的怀疑。
“……那和尚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一个真正的出家人,更像一个训练有素的死士。”
“属下断定,白马寺,就是白莲教在京城的据点。而那数百万两盐税,根本没有运出城,就藏在寺中。”
听到这里,王腾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充满了讥讽。
“荒唐!简直是荒唐至极!宋岩,你编故事的本事,比你查案的本事可强多了!”
“就凭一个和尚‘太平静’了,你就敢断定白马寺是贼窝?你把我们监察司当什么了?把国师和大人当傻子吗?”
“你为了脱罪,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陈凡终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可怜。
“所以,为了验证这个猜测,”陈凡收回视线,继续对李纲常说道,“属下才出此下策。伪造国师密令,调动影犬,将白马寺彻底搜查。”
“伪造国师密令!”王腾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转向李纲常,激动地控诉,“大人,您听到了!他亲口承认了!这是死罪!是诛九族的大罪!”
李纲常依旧没有说话。他的脸藏在书房的阴影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陈凡的声音,还在平静地回响。
“属下命人砸开了后殿的千手观音像,在基座之下,发现了一条暗道。”
“暗道尽头,是一个地窖。”
“三百万两税银,分毫未少,全在里面。”
话音落下的瞬间,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
一名影犬校尉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他浑身是土,脸上却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狂喜。
“大……大人!”他跪倒在地,因为激动,声音都变了调。
“银子!银子运回来了!就……就在衙门外面的院子里!堆……堆成山了!”
轰!
王腾的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惨白如纸。
堆成山了?
运回来了?
怎么可能……
他猛地转头,看向陈凡。
陈凡依旧站在那里,神态平静,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一幕。
李纲常猛地站起身,椅子被他带得向后翻倒,发出刺耳的声响。他看都没看跪在地上的校尉,也看都没看呆若木鸡的王腾,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陈凡身上。
他几步绕过书案,走到陈凡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力道之大,几乎要将骨头捏碎。
“此话当真?”
“大人出去一看便知。”
李纲常松开手,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陈凡跟在他身后,路过王腾身边时,脚步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停顿。
王腾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想跟上去,却发现自己的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步也挪不动。
监察司的后院,此刻已经乱成了一团。
上百名影犬将院子围得水泄不通,更多闻讯而来的官员护卫,则挤在回廊和门口,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院子中央,几十辆大车排成一列,车上,白花花的银锭堆积如山,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那银色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也刺痛了每一个人的心。
李纲常站在银山前,呼吸变得粗重。他伸出颤抖的手,拿起一块银锭。
冰冷的触感,沉甸甸的份量,以及上面那个再熟悉不过的,淮州盐运司的戳印。
是真的。
一切都是真的。
压在他心头数月之久的那座大山,那份来自皇宫深处的压力,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哈哈……哈哈哈哈!”
李纲常突然仰天大笑起来,笑声雄浑,充满了压抑许久的畅快与狂喜。他重重一掌拍在陈凡的肩上,那张不怒自威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赞赏。
“好!好一个宋岩!”
“你为监察司,立下了不世奇功!”
这一刻,所有看向陈凡的目光,都变了。
敬畏,崇拜,狂热。
就在这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颤抖着响起。
“大人……”
王腾不知何时也跟了出来,他脸色煞白地站在人群外,指着陈凡,做着最后的挣扎。
“功是功,过是过!他……他伪造国师密令,这是死罪!”
李纲常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王腾,那份刚刚还挂在脸上的喜悦,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冰冷与厌烦。
“监察司,只看结果。”
李纲常的嗓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院内所有的嘈杂。
“你查了这么多天,除了抓几个无关紧要的小吏严刑逼供,把朝堂上下闹得鸡飞狗跳之外,还查出了什么?”
“他,”李纲常的手,重重地拍在身旁的银山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把银子找回来了。”
王腾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李纲常挥了挥手,像是驱赶一只苍蝇。
“下去吧,别在这里碍眼。”
王腾的身体剧烈地一晃,几乎要栽倒在地。他看着那堆积如山的银锭,看着被众人簇拥在中央的陈凡,看着李纲常那张写满了赞许的脸,只觉得天旋地转。
陈凡转过头,看向他。
那道视线很平静,没有胜利者的炫耀,也没有对失败者的嘲弄。
只有一丝淡淡的,仿佛在看一只路边蝼蚁般的,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