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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师的嗓音平淡，却又重逾千钧。
“本座要你去一趟蜀州。”
这句话，不是商量，是命令。
陈凡微微蹙眉。他刚刚才从盐税案的漩涡里爬出来，还没来得及享受几天正四品副督史的安逸生活，就要被一脚踹进蜀州那个更大的泥潭里。
那里是人间炼狱，是黄袍军席卷的赤地。
他一个区区五品武者，去了能做什么？送死吗？
可他不能拒绝。
眼前这个仙风道骨的老者，是淮党真正的擎天之柱，是大商皇朝深不可测的国师。
他的意志，在这朝歌城里，某种程度上甚至比龙椅上那位皇帝的圣旨，还要管用。
违逆他，才是真的在送死。
陈凡躬着身，大脑在飞速运转。他试图找到一丝转圜的余地。
“国师抬爱，属下……惶恐。”他选择了最卑微的姿态，嗓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与一丝为难，“只是，蜀州叛军势大，连破十五城，军中必有能人。属下不过五品修为，才疏学浅，恐难当此大任，辜负了国师的厚望。”
这番话，既是推脱，也是试探。
国师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负手而立，那双深邃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他，仿佛要将他心底所有的盘算都看得一清二楚。
观星台下，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台阶，发出呜呜的声响。
一旁的小太监，早已吓得将头埋进了胸口，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是个瞎子。他从未见过国师用这样的神态看过一个人。
许久，国师才缓缓开口，嗓音里听不出喜怒。
“本座知道。”
“你破盐税案，靠的不是武功，是脑子。”国师没有给他揣测的时间，继续说道，“本座让你去蜀州，也不是让你去和那数万叛军硬碰硬。”
他的话锋一转，带着一丝冷意。
“江党的那位首辅大人，巴不得蜀州的火烧得再旺一些。烧光了淮党的军功，烧空了陛下的内帑，他才好收拾残局，将他的人安插进去。”
“蜀州的百姓，在他们眼里，不过是棋盘上可以随时舍弃的棋子。”
国师说到这里，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却让陈凡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意外。
他抬起头，诧异地看向眼前这个道袍老者。在他的印象里，国师是高高在上的，是淡漠无情的，是权谋算计的顶尖玩家。他所做的一切，都应该是为了淮党的利益，为了巩固他自身的地位。
可刚刚那声叹息里，却带着一丝真实的人间烟火气。一丝对苍生的，怜悯。
是错觉吗？还是说，这也是一种更高明的伪装？
“本座，不想让那把火，烧得太旺。”国师的嗓音恢复了平淡，“所以，需要一个人，在江党和陛下都反应过来之前，把火灭了。”
陈凡沉默了。
他明白了。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国师需要他，在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情况下，以最快的速度，用最直接的方式，解决掉黄袍军的首领“天公将军”。
成功了，是淮党的不世奇功，能堵住所有政敌的嘴。
失败了，他宋岩，就是那个被派出去的，微不足道的弃子。他的死，不会在朝堂上掀起任何波澜。
这是一个九死一生的任务。
可他别无选择。
“属下……愿为国师分忧，为陛下尽忠。”陈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最终还是单膝跪地，接下了这个足以压垮任何人的重担。
他亲眼目睹过蜀州百姓的惨状，若是真有机会拯救百姓于水火之中，那他不会错过。
国师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态。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黑色的铁牌，递到陈凡面前。
“这是监察司影犬的调兵令牌，见此牌如见本座。”国师的嗓音不带任何感情，“从今日起，京中所有影犬，皆由你调遣。到了蜀州，你可以自由行事。”
自由行事。
这四个字，比黄金万两，比任何口头上的承诺，都来得更有分量。
它意味着绝对的信任，和绝对的权力。
陈凡双手接过那块冰冷的铁牌，入手极沉。
他将令牌紧紧收好，叩首领命。
“属下，定不辱使命。”
……
三日后。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宋府的门前，已经停了数十匹神骏的黑马。
上百名身穿黑色劲装，腰佩制式长刀的影犬，静静地肃立在马前，组成了一片沉默而肃杀的黑色方阵。他们每个人都气息内敛，却又透着一股生人勿进的冷厉，那是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才能养成的独特气质。
为首的那名校尉，正是当初跟随陈凡一同查抄白马寺的亲信。他看着从府内缓步走出的陈凡，那张冷峻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狂热与崇拜。
短短数月，这位宋大人，便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特使，一跃成为手握重兵，代天巡狩的钦差。而他，也因为当初站对了队，从一个小小的队率，被提拔为统领百人的校尉。
跟着宋大人，有肉吃。
这是如今所有影犬心中，颠扑不破的真理。
陈凡换下了一身青色的官袍，穿上了一套便于行动的黑色武服，身后背着那杆用黑布包裹的穿云长枪。他整个人，少了几分文官的儒雅，多了几分江湖人的凌厉。
秦氏带着几位妾室，站在门内，默默地看着他。
她的眼圈有些红，显然昨夜没有睡好。
这几日，是她嫁入宋府以来，最开心的日子。她的夫君，不再是那个浑身散发着冰冷气息的陌生人。他会陪她用膳，会在午后躺在她的腿上小憩，会夸她做的桂花糕好吃。
她以为，这样的日子可以一直过下去。
直到三天前，他从宫里回来，告诉她，他要出远门。
去蜀州，平叛。
秦氏不懂什么军国大事，但她知道，那是个很远，很危险的地方。
“夫君……”她走上前，为他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为一句哽咽的嘱咐，“……早些回来。”
陈凡看着她那双写满担忧的眸子，心中某处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他不是宋岩，这里也不是他真正的家。
可这一刻，秦氏眼中的不舍，是真实的。这份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的温情，也是真实的。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微凉的指尖。
“我不在的时候，府里的事，你多担待。”
他的嗓音很平静，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等我回来。”
说完，他松开手，没有再回头。
他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
“出发！”
一声令下，上百名影犬同时上马，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黑色的洪流，开始缓缓移动，汇入朝歌城清晨的街道，朝着那遥远的，被战火与死亡笼罩的西南方向，奔腾而去。
秦氏站在门前，看着那道绝尘而去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泪水，终于模糊了她的视线。
马背上，陈凡没有回头。
他只是迎着初升的朝阳，那张年轻而坚毅的脸上，没有半分离愁别绪，只有一片古井无波的平静。
新的旅程，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