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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冷冷一笑，那张虚浮的脸上终于透出一丝帝王的杀伐之气。“好！好一个斩首！朕就喜欢这样的法子！”
他从龙椅上微微前倾，锐利的视线扫过殿下群臣。“那依国师之见，该派哪位爱卿，去为朕取来那反贼的头颅？”
国师的拂尘搭在臂弯，八卦道袍无风自动，嗓音依旧淡漠得不带一丝烟火气。
“陛下，黄袍军势大，军中不乏高手。寻常武将，恐难潜入。臣以为，可遣一位三品宗师，星夜兼程，直捣黄龙。”
三品宗师。
这四个字一出口，金銮殿内原本就压抑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皇帝脸上刚刚浮现的笑意，僵住了。
那股帝王的杀伐之气，在刹那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触及逆鳞的警惕与阴冷。
“宗师出京？”
皇帝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他缓缓坐回龙椅，身体深深陷入那片明黄的阴影之中，那双盯着国师的眼，变得晦暗不明。
站在文官之首的首辅张承，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泥塑，但陈凡能感觉到，这位老首辅的身体，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放松。
国师似乎没有察觉到龙椅上那位的变化，依旧平静地说道：“正是。宗师高手，万军之中亦可来去自如。此乃最快，亦是代价最小之法。”
“代价最小？”皇帝忽然低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讥讽与怒意。
他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发出沉闷的巨响。
“不行！”
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绝。
“宗师乃国之柱石，镇守京畿，拱卫社稷！岂能为区区一伙流寇，轻动分毫！此事，绝无可能！”
恐怖的龙威轰然散开，大殿内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分。百官们将头埋得更低，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陈凡站在李纲常身后，心中翻起了惊涛骇浪。
这皇帝是疯了吗？
放着最锋利的刀不用，非要用钝刀子去割肉？一个三品宗师，就能解决一场席卷一州的叛乱，挽救无数生灵，在他眼里，竟然比不上“镇守京畿”这四个字？
这京城，到底有什么东西，需要如此多的顶级强者来看守？
他想起了那条“三品不出京”的不成文规矩。原来，这规矩的源头，就在于这位多疑的帝王。
他不是怕宗师死在外面，他是怕宗师出了他的掌控！
首辅张承终于从队列中走出，他躬身行礼，嗓音温和而恭顺。
“陛下圣明。国师之策虽好，但宗师干系重大，确实不宜轻动。老臣以为，平叛之事，还需从长计议。”
他一句话，就将国师的“斩首”之策，彻底堵死。
国师深深地看了一眼龙椅上那个色厉内荏的男人，又扫了一眼旁边看似恭顺，实则老谋深算的首辅。
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失望。
他没有再争辩，只是微微颔首，退回了原位。
一场关乎一州生死的军国大事，就这么在帝王的猜忌和党派的博弈中，变成了一场闹剧。
最终，在没有更好办法的情况下，朝廷只能采纳了首辅张承最初的提议。
下旨，令蜀州周边各郡，自行组织乡勇，层层设防，消耗贼军。
再昭告天下武林，悬赏义军头目，以重利诱江湖人卖命。
一份拖延与推诿的诏令，就这么从金銮殿发出，带着皇家的威严，飞向那片早已是人间炼狱的土地。
陈凡看着这一切，只觉得荒谬至极。
这就是庙堂。
无数人的生死，抵不过一人一时的猜忌。
朝会结束，百官鱼贯而出。
李纲常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一言不发，带着陈凡快步向宫外走去。
淮党主管军务，蜀州出了这么大的乱子，国师的计策又被否决，这口黑锅，最终还是要他们背一部分。
刚走出宫门，一名身穿青衣的小太监就快步迎了上来，对着李纲常行了一礼，然后转向陈凡。
“宋大人，国师大人有请。”
李纲常的脚步一顿，他回头看了一眼陈凡，那双深邃的眼里情绪复杂。他没有多问，只是重重地拍了拍陈凡的肩膀。
“去吧，万事小心。”
说罢，便独自离去。
陈凡跟着那小太监，一路来到观星台下。
还是那个仙风道骨的道袍老者，他独自一人站在台阶上，负手而立，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仿佛在与天地对弈。
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你对今日之事，有何看法？”
陈凡躬身行礼，措辞谨慎：“陛下自有圣断，非臣子所能揣测。”
国师缓缓转过身，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直直地落在陈凡身上。
“你破盐税案，靠的是先斩后奏。你很清楚，这是对付白莲教那等乱匪，最有效的法子。”
陈凡沉默不语。
“陛下多疑，不愿宗师离京。”国师的嗓音里，带着一丝难言的疲惫，“可蜀州的火，若不尽快扑灭，便会烧遍整个天下。”
他的视线，变得锐利起来，如同两柄无形的剑，要将陈凡从里到外剖析个干净。
“所以，本座需要一个人。”
“一个不是宗师，却能办成宗师之事的人。”
陈凡的心，猛地一沉。
他有了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
他现在只想安安稳稳地待在京城，享受这来之不易的富贵安逸，等风头过去，再徐图后事。去蜀州那个烂摊子，无异于将自己重新扔进火坑。
国师看着他，将他脸上所有细微的抗拒都尽收眼底，却毫不在意。
“宋岩。”
他一字一顿，不容置喙。
“本座要你去一趟蜀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