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地千里。
这四个字砸进书房,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王腾的身体晃了一下,脸上先是震惊,随即竟浮现出一丝难以抑制的扭曲快意。
蜀州陷落!天大的烂摊子!这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被吸引过去,谁还会在意他查案不力的小小过失?
然而陈凡的脑海中,却轰然炸开另一幅画面。
不是朝堂的奏报,不是冰冷的文字。
是荒僻林地里那堆燃着的篝火,是被烤得焦黑的孩童尸体,是那个背对着火焰,身体剧烈抽搐,压抑着哭声的妇人。
是那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跪在地上,用额头重重磕着地面,嘶哑地哀求。
“大侠,我们换着吃,总好过……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娃,活活饿死在怀里……”
易子而食。
原来,那只是开始。
那片炼狱,如今已经吞噬了整个蜀州。
“怎么会这么快?”王腾的声音尖锐,打破了死寂,“蜀州大营的兵马都是死人吗?一州之地,说陷落就陷落了?”
李纲常没有回答他,只是将那份染血的信纸揉成一团,那张万年冰封的脸上,是山雨欲来的阴沉。
“陛下已经震怒。”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透着寒气,“此事,已不是监察司能处置的了。宋岩,你随我入宫。”
王腾一怔,下意识地开口:“大人,我……”
李纲常却连看都未曾看他一眼,径直迈步走出了书房。
陈凡将长枪留在书房,跟了上去。路过王腾身边时,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人投来的,混杂着嫉妒与怨毒的视线。
一个已经被甩在身后的人,他的情绪,毫无价值。
金銮殿。
压抑的气氛,比监察司的书房沉重百倍。
大商皇帝坐在龙椅之上,那张因常年炼丹而显得虚浮苍白的脸上,满是暴怒。他将手中的奏章狠狠砸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
“废物!通通都是废物!”
“一州之地!十五座城!朕的蜀州,就这么没了!”
“天公将军?朕看是天杀的逆贼!朕要诛他九族!”
皇帝的咆哮在大殿中回荡,文武百官噤若寒蝉,一个个将头埋得更低,生怕触了龙颜的霉头。
陈凡站在李纲常身后,位于百官的末列,这是他第一次踏入这座皇朝的权力中枢。他能感觉到,无数道气机在这座大殿内盘踞交错,其中不乏三品宗师的恐怖存在。
但此刻,这些往日里高高在上的大人物,都温顺得如同鹌鹑。
终于,一名须发斑白,身穿紫色官袍的老者,从文官之首的位置走了出来。他躬身行礼,动作从容不迫。
江党魁首,当朝首辅,张承。
“陛下息怒。”张承的嗓音温和,却自有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蜀州沦陷,皆因天灾人祸,非战之罪。当务之急,是尽快派兵平叛,安抚流民,而非追责于已死之人。”
皇帝的怒火稍稍平息,他喘着粗气,一指殿下群臣。
“派兵?说得轻巧!兵在哪里!让谁去!”
张承不慌不忙地开口:“陛下,如今各地流民四起,反旗不断,各州郡的兵马早已捉襟见肘,轻易不可调动。至于北境边军,胡人虎视眈眈,更是国之基石,万万动不得。”
他这番话,句句在理,却也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皇帝的怒气又一次升腾起来:“那依首辅之见,朕的蜀州,就不要了?任由那些反贼逍遥法外?”
“臣不敢。”张承微微躬身,“臣以为,可下旨蜀州周边各郡,令地方官员自行组织乡勇团练,扼守要道,层层阻击,消耗义军锐气。同时,可昭告天下武林,凡斩杀义军头目者,皆有重赏。江湖草莽,重利轻死,必有勇夫应征。”
陈凡站在后面,几乎要被这位首辅大人气笑了。
组织乡勇?让一群没摸过刀的泥腿子去对抗已经成势的虎狼之师?
昭告武林?江湖人打打杀杀可以,可面对席卷一州的滔天大势,又能翻起什么浪花?
这哪里是计策,这分明是拖延。
将皮球踢给地方,让事情烂在蜀州,眼睁睁看着那把火烧得更大,烧到无法收拾,届时再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负责军务的淮党和皇帝身上。
好一招阴毒的捧杀。
果然,张承话音刚落,皇帝那本就不多的耐心,已然耗尽。
就在他即将再次爆发之际,一个淡漠的嗓音,从另一侧响起。
“首辅大人的计策,是想让我大商,再多出几个拥兵自重的藩镇吗?”
国师。
那个身穿八卦道袍,仙风道骨的老者,不知何时已出现在大殿之中。他没有向皇帝行礼,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便成了全场的中心。
他一开口,连首辅张承,都不得不退让一步。
国师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对着龙椅上的皇帝,微微颔首。
“陛下,乡勇不堪大用,江湖莽夫亦难成气候。对付一群乌合之众,无需调动千军万马。”
皇帝急切地追问:“国师有何良策?”
国师的拂尘轻轻一甩,吐出了四个字。
“斩首。”
大殿之内,瞬间安静下来。
“那黄袍军之所以能连破十五城,皆因其首领‘天公将军’有些手段,此人振臂一呼,应者云集。只要杀了他,乱军群龙无首,自然不攻自破。”
国师的嗓音平淡,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杀伐之气。
“派一名宗师高手,潜入蜀州,于万军之中,取其首级。”
这番话,让在场的所有武将,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于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
这说起来简单,可那是数万乃至十万人的大军!宗师虽强,可真元亦有穷尽之时,一旦陷入重围,便是插翅难飞!
皇帝的眼睛,却亮了起来。
这个方法,简单,直接,最重要的是,不花钱,不动兵!
“好!好一个斩首!”皇帝冷冷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