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握着长枪的手,猛然收紧。
陈凡的身体,比思绪更快地做出反应。他没有出声,整个人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向后院的方向潜行而去。脚下的青石板没有发出半分声响,他整个人都融入了宋府深宅的阴影之中,仿佛一滴墨落入了黑夜。
后院的墙角,一道黑影如壁虎般紧贴在墙面上,动作轻巧,显然是此道的好手。他正侧耳倾听着书房方向的动静,丝毫没有察觉到,死神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
陈凡没有立刻动手。
他只是安静地站着,长枪的枪尖在月光下泛着一点幽冷的光。那黑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身体猛地一僵,脖颈上的汗毛根根倒竖。他想回头,想逃跑,想发出警报。
可一股无形的气机,已经将他牢牢锁定。那是一种被天敌盯上的感觉,仿佛只要他敢动一下,下一瞬就会身首异处。
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滑落。
时间仿佛凝固了。
就在黑影快要被这股压力压垮时,那股锁定他的气机,却又如潮水般退去。
陈凡的身影,从阴影中走出,就那么站在月光下,平静地看着他。没有质问,没有杀意,甚至没有一丝情绪波动。
那是一种纯粹的,彻底的无视。
黑影的大脑一片空白。他设想过无数种被发现后的情景,或是激烈搏杀,或是高声呼救,唯独没有眼前这一种。对方就这么看着他,像是在看一只路边的蚂蚁。
这比直接杀了他,还要令人恐惧。
他双腿发软,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翻过了院墙,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夜色里。
陈凡站在原地,看着那人狼狈逃窜的方向,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杀一个探子,没有任何意义。白莲教还会派来第二个,第三个。但让一个被吓破了胆的探子回去,他会把今夜的恐惧,原封不动地传递给他的主子。
他要让他们知道,宋府是龙潭虎穴。
他要让他们明白,在这朝歌城里,他宋岩,他们动不了。
……
接下来的日子,出乎意料的平静。
陈凡,或者说宋岩,彻底成了朝歌城的风云人物。
“宋大人早!”
“宋大人安好!”
当陈凡穿着那身崭新的青色副督史官袍,踏入监察司大门时,所有官员护卫无不躬身行礼。那份敬畏,发自内心。
当初跟随他去白马寺的校尉,远远地看着陈凡的背影,心中感慨万千。他亲眼见证了这个男人如何用最不讲理的方式,办成了最棘手的案子。
王腾大人只会对同僚用刑,看似雷霆万钧,实则把所有人都得罪了一遍,最后灰头土脸。而宋大人,直接带兵围了佛寺,砸了佛像,看似胆大包天,却一举找回了百万税银,立下不世奇功。
两者高下立判。
这位宋大人,才是真正做大事的人。
另一边,王腾站在廊柱的阴影里,看着被众星捧月般的陈凡,一张俊脸扭曲得不成样子。他本以为宋岩私自调兵,会落得个万劫不复的下场,他连弹劾的奏章都写好了。
谁能想到,这莽夫竟然真的找到了银子!
一桩泼天大功就这么落在了宋岩头上,而他王腾,却因为用刑逼供,被国师斥责,成了整个监察司的笑柄。
他死死地盯着陈凡的背影,那怨毒的视线,几乎要化为实质。
宋岩!你给我等着!
陈凡对这些或敬畏或怨毒的视线恍若未闻。他按部就班地处理着公务,大部分时间都显得有些无所事事。副督史的职位,听着位高权重,但李纲常没有分派给他具体的差事,似乎有意让他避避风头。
这正合了陈凡的意。
他开始享受这段难得的安逸时光。
没有刺杀,没有阴谋,白莲教和江党的人,只是像苍蝇一样在远处监视着,不敢越雷池一步。
他开始有了大把的时间,待在府里。
“夫君,尝尝这个,妾身刚学的。”
后花园的凉亭里,秦氏将一块亲手做的桂花糕,小心翼翼地递到陈凡嘴边。她的脸上带着一丝羞涩的期待。
陈凡张口含住。
甜而不腻,入口即化。
“好吃。”
得到夸奖的秦氏,那双温婉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比天上的星辰还要动人。她又拿起一块,自己小口地吃着,幸福得眯起了眼。
陈凡靠在躺椅上,看着身旁巧笑嫣然的妻子,感受着午后的阳光和微风,心中竟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荣华富贵,娇妻美眷。
这样的日子,似乎也不错。
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他比谁都清楚,这看似平静的湖面下,是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流。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建立在“宋岩”这个身份之上。而这个身份,正站在风口浪尖。
他不过是在暴风雨来临前,享受片刻的宁静罢了。
这份宁静,终究还是被打破了。
这日,陈凡正在监察司的卷宗库里,翻阅着一些陈年旧案,试图从中找出更多关于修仙者的蛛丝马迹。
一阵急促到堪称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急报!蜀州八百里加急!”
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浑身浴血,冲进了监察司的大堂,他手中的信筒高高举过头顶,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着。
整个衙门瞬间为之骚动。
八百里加急,还是浴血而来,必然是出了天大的事!
很快,那份被火漆封死的信筒,被送到了总督使李纲常的书房。
陈凡也被叫了过去。
书房内,李纲常坐在桌案后,亲自用小刀划开封蜡。王腾也赫然在列,显然是闻讯赶来。
李纲常抽出里面的信纸,只看了一眼,他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波动。
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惊、疑惑,与深深忌惮的复杂神态。
王腾伸长了脖子,好奇地想看,却被李纲常一个冰冷的眼神给逼了回去。
书房内的空气,压抑到了极点。
许久,李纲常才缓缓放下手中的信纸。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带着浓浓的沉重。。
李纲常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凝重。
“义军成势,连破十五城,蜀州陷落,生灵涂炭,赤地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