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知府那张堆满笑容的胖脸,瞬间煞白,肥肉都跟着抖了一下。
“大……大人,万万不可啊!”他几乎是哀求着开口,声音都变了调,“那剑门关是江党的门户,守将张巡是张首辅一手提拔的门生,出了名的油盐不进!您……您这要是硬闯,万一……”
万一什么,他没敢说下去。
冲撞雄关,与谋反何异?
陈凡没有理会他语气中的惊恐,只是将那张巨大的蜀州舆图,又往前推了推。
“知府大人,”他的嗓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你我都是淮党之人,有些话,不必藏着掖着。”
“绕道子午谷,多花十天半月。等我们到了蜀州,黄花菜都凉了。这口锅,是你来背,还是我来背?”
钱知府的冷汗,刷地一下就下来了。
这顶帽子太大,他接不住。
陈凡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道:“我奉的是国师密令,代天巡狩。他张巡再是首辅门生,敢公然违抗国师,阻挠平叛钦差吗?”
“他不敢。”
陈凡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他不敢明着拦,最多暗地里使绊子,拖延时间。只要他不蠢到直接放箭,这个关,我就过得去。”
他要的就是逼张巡做出选择。不想背上通敌叛国的罪名,那就放他过去。要么,就彻底撕破脸,在这里把他杀了。
一个地方守将,有这个胆子吗?
赌的就是人心。
钱知府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那张过分平静的脸,让他感到一阵阵心悸。这位宋大人,根本不是在查案,他是在用自己的命,去撬动整个朝堂的棋局。
疯子。
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可偏偏,这疯子说得每一个字,都踩在了最关键的点上。
钱知府挣扎了许久,最终还是只能妥协。
“下官……明白了。”他从一旁的暗格里,取出一份更加详细的卷宗,双手奉上,“这是剑门关的城防图,以及守将张巡的详细资料。此人……好名,极重规矩,或许可以从此处入手。”
陈凡接过卷宗,看都没看一眼,便转身向外走去。
“多谢钱大人。明日一早,我们出发。”
……
三日后,官道尽头。
两座如同被巨斧劈开的万仞绝壁,直插云霄,中间只留下一道狭窄得仿佛只能容一人一骑通过的缝隙。
一座通体由黑石砌成的巨大关隘,如同一头沉默的远古凶兽,死死地卡在这道缝隙之中。
剑门关。
上百名影犬勒住缰绳,整齐划一地停下。马蹄声消失,天地间只剩下风声刮过山壁的呼啸。
即便是这些见惯了生死的精锐,在亲眼目睹这座天下雄关时,也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这根本不是人力能攻破的关卡。
校尉刘通催马上前,来到陈凡身边,干涩地咽了口唾沫。
“大人,这……这要是关门,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这三天,他们风餐露宿,全速急行。这位宋大人,始终一言不发,平静得像是一口古井。他的平静,也感染了所有人,让队伍里原本有些浮动的人心,安定了下来。
可直到此刻,直面这座绝望的关隘,刘通才真正体会到钱知府当初的恐惧。
这不是一个级别的对抗。
陈凡没有说话。
他只是驱马上前几步,隔着几里地,静静地打量着那座关隘。
他能感觉到,在那高耸的城墙之后,有无数道冰冷的视线,正聚焦在他们这支不速之客的身上。
片刻后,他终于开口,嗓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
“刘通。”
“属下在!”
“上前,叫门。”
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最简单的命令。
刘通的心脏猛地一跳,一股热血从脚底直冲头顶。他不再有半分犹豫,猛地一夹马腹,独自一人冲了出去。
“监察司办事!奉国师密令,前往蜀州平叛!速开城门!”
洪亮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激起阵阵回音。
城墙上,出现了片刻的骚动,随即又恢复了死寂。
一个身穿校尉铠甲的军官出现在城头,他居高临下地喊话,声音里带着一丝傲慢。
“口说无凭!将文书呈上来!”
一个吊篮被缓缓放下。
刘通将一份盖着监察司和国师大印的火漆文书放入篮中,看着它被一点点吊上城墙。
然后,是漫长的,令人窒息的等待。
一刻钟。
两刻钟。
城墙上的人影换了几波,却始终没有开门的意思。
身后的影犬们开始有些焦躁,马匹不安地刨着蹄子。
刘通的额头已经见了汗,他几次想回头去看陈凡,却又强行忍住。
就在这时,那名校尉军官再次出现在城头。
他脸上挂着公式化的歉意,声音却传遍了整个关前。
“宋大人,实在抱歉。张将军正在与诸位将领商议军情,事关重大,实在无法分身。还请宋大人在此稍候片刻,待会议结束,将军自会开门相迎。”
图穷匕见。
刘通的拳头瞬间捏紧。
这是最无赖,也最有效的拖延之法。他们不违抗,也不执行,就把你晾在这里。你若敢有异动,就是冲击军关的罪名。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最前方的陈凡身上。
陈凡依旧端坐在马背上,身形笔挺如松。
他没有任何表示,没有愤怒,也没有不耐。
他只是忽然翻身下马。
这个动作,让城墙上和城墙下所有人的心,都跟着提了一下。
他要做什么?
只见陈凡不急不缓地走到一匹驮马旁,从行李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马扎,然后走回队伍的最前方。
在距离关门正前方约莫百步的距离,那片完全暴露在城头弓箭射程之下的开阔地上。
他打开马扎,坐下了。
然后,他从怀里,慢悠悠地掏出了一块干硬的麦饼,就着水囊,小口地啃了起来。
整个剑门关前,死一般的寂静。
刘通彻底懵了。
他身后的上百名影犬,也彻底懵了。
城墙上那名负责传话的校尉,更是呆立当场,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这位钦差大人,竟然就在他们的箭阵之下,坐下吃饭了?
这是何等的……嚣张?何等的……目中无人?
一股前所未有的荒谬感,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刘通看着那个在肃杀关隘前,悠然啃着干饼的背影,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嚣张,这是最高明的阳谋。
宋大人用行动告诉了所有人:我就在这里等。
你们不开门,我就不走。
我身为平叛钦差,在你们剑门关前耽误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你们的罪责。
我死在这里,你们就是通敌叛国,诛九族的大罪。
现在,压力,给到了你们这边。
想通了这一层,刘通再去看那个背影,只觉得那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比剑门关还要巍峨,还要不可撼动的山。
城墙上,那名校尉连滚带爬地跑了下去。
片刻之后。
一个更加洪亮,充满了怒气与威严的声音,从城楼顶端轰然炸响。
“大胆!何人在此喧哗,扰我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