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尖斜斜挑起一抹焦黑的尘土,黑色的战马在呼吸间跨过了十余丈的距离。
陈凡的身体微微前倾,脊椎骨节在一瞬间绷紧。
他能感觉到风从耳畔刮过,带着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对面的黄袍将领发出一声咆哮,手中的大刀在空中划出一道沉重的弧线。
那是六品武者的全力一击,刀锋压迫着空气,发出尖锐的爆鸣。
陈凡没有闪避。
他手中的长枪在空中猛然一抖,枪杆带起一圈细密的残影。
枪尖精准地撞在大刀的侧面上。
当!
金铁交击的脆响在荒野上炸开,火星四溅。
黄袍将领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顺着刀杆传导而来。
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剧烈抖动,虎口在一瞬间崩裂,鲜血顺着刀柄流下。
陈凡借着反震之力,长枪顺势一滑。
枪尖在空中划出一个诡异的弧度,避开了对方的格挡。
噗。
铁器刺破皮肉的声音低沉而清晰。
长枪从黄袍将领的咽喉处贯穿而过,带出一串暗红色的血珠。
那将领的咆哮声戛然而止。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身体在马背上僵硬了一瞬。
陈凡手臂发力,长枪横向一甩。
砰。
百余斤重的尸体被直接抽飞,重重地砸在后方冲锋的乱军群中。
这一枪,没有多余的招式。
唯快,唯准。
刘通在后方看得头皮发麻。
他原本以为这位宋大人只是有些计谋,却没料到对方的枪法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那一枪的力道控制得妙到毫巅,没有半分浪费。
“将军死了!”
“将军被一枪杀了!”
原本狂热嘶吼的黄袍乱军,动作齐刷刷地顿住。
他们看着那具在泥土中翻滚的尸体,脸上的贪婪迅速被恐惧取代。
那是他们军中排得上号的高手,竟然挡不住对方一招?
陈凡收回长枪,枪尖斜指地面,一滴鲜血顺着槽口滴落在枯草上。
他没有继续冲锋,只是坐在马背上,平静地看着前方的乱潮。
“杀。”
陈凡下达了命令。
“一个不留。”
刘通猛地拔出腰间长刀,金属摩擦声清脆悦耳。
“兄弟们,立功的时候到了!”
“杀!”
上百名影犬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间从陈凡两侧掠过。
他们虽然人数不占优,但每一名影犬都是监察司千挑万选出来的精锐,修为最低也是八品。
而那些黄袍军,大多是拿起了武器的流民,只有少数头目才懂得几手粗浅的武艺。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长刀入肉的声音连成一片。
影犬们保持着三人一组的阵型,在乱军中横冲直撞。
他们不需要华丽的招式,每一次挥刀都奔着对方的要害而去。
惨叫声、求饶声在荒野上交织成一片。
那些原本麻木地坐在路边的难民,此时却连头都没有抬。
他们只是呆呆地看着这一切,仿佛发生的不是生死厮杀,而是一场无关痛痒的闹剧。
半个时辰后。
战斗结束了。
三百名黄袍军先头部队,除了少数见机得快的逃入了深山,其余全部变成了地上的尸体。
空气中的血腥味浓郁到了极点。
几名影犬正在熟练地打扫战场,检查是否有活口,顺便搜刮一些有用的物资。
刘通提着带血的长刀,走到陈凡马前。
“大人,全歼了。”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胸口微微起伏。
陈凡点点头,翻身下马。
他走向了那一群难民。
那些难民看到陈凡靠近,身体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
一名老者紧紧抱着怀里的破包裹,嘴唇干裂得布满了血口子。
陈凡在距离他们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麦饼,又取下一个装满清水的水囊,轻轻放在地上。
“吃吧。”
陈凡的声音很轻。
难民们死死盯着地上的麦饼,喉结剧烈起伏。
几秒钟的死寂后,一名瘦弱的壮年男子猛地扑了过来。
他抓起麦饼,甚至顾不上嚼,直接往嘴里塞。
紧接着,其余的难民也疯了。
他们扭打在一起,手指抓挠着泥土,试图抢夺哪怕一点碎屑。
陈凡看着这一幕,手指不自觉地在枪杆上勒出了印痕。
他见过贫穷,见过苦难,但从未见过这种完全丧失了人性尊严的饥饿。
这已经不是人了。
这是披着人皮的饿鬼。
“给他们分点干粮。”
陈凡对身后的影犬吩咐道。
影犬们沉默地从马背上取下补给。
当每个人手里都拿到了一块硬邦邦的干粮后,混乱才渐渐平息。
他们坐在尸体堆旁边,机械地啃咬着,牙齿摩擦干饼的声音让人牙酸。
陈凡走到那名老者面前。
老者手里攥着半块饼,抬头看向陈凡。
那双深陷的眼眶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空洞。
“老人家,这里离最近的县城还有多远?”
陈凡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姿态显得平缓。
老者停下了咀嚼,慢慢转过头,看向西南方向。
“县城?”
他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那里没有县城了。”
“只有死人堆。”
陈凡的心跳漏了一拍。
“蜀州到底发生了什么?”
老者低头看着手里的饼,眼泪突然顺着脸上的沟壑流了下来。
“黄袍军来了。”
“他们说要让大家都有饭吃。”
“然后他们烧了粮仓,杀了县令,把村里的壮丁都抓走了。”
老者指了指远处那个趴在母亲怀里的孩童。
“他爹被抓去当兵了,前天刚死在城门口。”
“他娘没奶了,就把自己的肉割下来给他吃……”
陈凡顺着指引看去。
那个孩童的嘴唇上沾着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他母亲的尸体已经开始腐烂,大腿处确实少了一大块肉。
陈凡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身后的刘通等人也听到了这段话。
这些在京城里见惯了阴谋诡计的影犬,此时一个个脸色苍白,握刀的手都在颤抖。
这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乱军不分军与民吗?”
刘通忍不住插了一句。
老者发出一声凄凉的笑。
“军?民?”
“在他们眼里,老的杀了省粮食,幼的煮了能填肚子。”
“女的……那是玩物。”
“男的,只要还能拿动刀,就是他们的兵。”
“这就是地狱。”
老者说完,重新低下头,专注地啃咬着那半块饼。
仿佛刚才说的那些惨剧,都只是路边的野草。
陈凡站起身。
他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原本他以为这只是一场普通的农民起义,是贪官污吏逼出来的反抗。
但现在看来,这更像是一场席卷全州的瘟疫。
绝望会传染。
当一个人发现吃人可以活下去的时候,他就再也不会去种地了。
“大人。”
刘通走到陈凡身边,压低了声音。
“这蜀州……咱们还进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退缩。
“前方怕是到处都是这种乱民和乱军。”
“咱们这一百号人,扔进去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
陈凡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脑海中飞速地进行着沙盘推演。
如果现在掉头回去,剑门关的张巡一定会找借口将他们扣下。
到时候,他这个“平叛钦差”的任务失败,国师那边没法交代,江党也会趁机落井下石。
他现在的身份是宋岩。
宋岩的命,和淮党的利益是捆绑在一起的。
更重要的是。
他看着那些麻木的难民。
一种从未有过的正义感,在他的胸腔里缓缓升腾。
他并不是什么圣人。
但在这种极致的恶面前,作为一个人的基本底线,让他无法坐视不管。
“进。”
陈凡的声音变得极其坚定。
他重新跨上战马,手中的长枪发出轻微的震颤。
“既然这蜀州成了地狱,那我们就去把那阎王给杀了。”
他看向刘通。
“传令下去,全速前进。”
“目标,蜀州州城。”
“我要去见识见识,那位天公将军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马队重新集结。
黑色的影子在荒原上拉得很长。
陈凡骑在最前面,他的背影在残阳的映照下,显得有些孤独,却又无比挺拔。
那些难民看着他们离去,依旧没有说话。
只有那个孩童,突然从母亲的怀里抬起头。
他看着那杆黑色的长枪,眼中闪过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光。
就在马队即将消失在视线尽头时。
远处的山林里,突然响起了一声凄厉的哨音。
那是黄袍军的集结号。
陈凡拉住了缰绳。
他侧过头,看向左侧的那片密林。
密林中,无数黄色的旗帜缓缓升起。
密密麻麻的人影从树影中走出,手中拿着各种各样的武器。
五六百人。
为首的一人,身披完整的官制铠甲,手中提着一柄巨大的玄铁重剑。
那人的气息沉稳如山,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因为他的出现而变得粘稠。
五品。
这是真正的黄袍军精锐。
那名将领看着陈凡,嘴角露出了一抹残忍的笑意。
他缓缓举起了重剑,指向陈凡的咽喉。
“朝廷的狗,终于等到了。”
陈凡握住了枪杆。
他没有回头看身后的影犬,只是淡淡地吐出了四个字。
“准备接敌。”
长枪的枪尖,在这一刻,再次亮起了幽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