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坳里的火光,将每个人的脸都映照得明明暗暗。
魏冼那番话,如同九幽刮来的阴风,让刚刚升起的一点暖意,瞬间被吹得荡然无存。
用百万生灵为祭,搭建一座成仙的梯子。
刘通只觉得自己的牙关都在打颤,握刀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杀过人,见过血,可这种将整个州府的百姓当成猪狗一样宰杀,只为满足一己私欲的行径,已经超出了他能理解的恶的极限。
“大人,我们现在怎么办?要不……我们先退回剑门关?”刘通的声音发颤,他看向陈凡,这个年轻的上司,是他现在唯一的主心骨。
退回剑门关?
陈凡的脑海中,那副由无数线索构成的沙盘,已然清晰。
京城里,有人不想让蜀州的真相传出去,剑门关的张巡,是江党的人,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最好的结果,是被扣押,任务失败,被国师问责。
最坏的结果,是“意外”死在路上,他和这一百多号人,连同蜀州的真相,一同被埋葬。
他看着眼前这支残兵,看着那些啃着麦饼,眼中却依旧是死寂的士兵。
他看到了他们身上干涸的血迹,看到了他们残缺的肢体。
一种久违的情绪,从他灵魂深处缓缓升腾起来。
那是在另一个世界里,一个普通大学生所拥有的,最朴素的正义感。
他不是圣人,但在这种极致的、将人命视作草芥的恶面前,作为一个人的基本底线,让他无法转身。
“不退。”
陈凡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死寂的水潭里。
刘通猛地抬头,满脸的不可思议。“大人!”
魏冼也愣住了,他刚刚燃起的最后一丝希望,仿佛又要熄灭。
他挣扎着站起来,对着陈凡重重一拜。“大人!末将求您了!您快走吧!”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绝望的恳求。
“赵成祖那妖道,已非人力可敌!您留下来,与送死无异!只有您活着出去,将此间真相告知陛下,告知天下,蜀州这百万生灵,才有一线生机啊!”
魏冼看着陈凡,这个从京城来的年轻钦差,是他见过的唯一一个敢孤军深入,还愿意分给他们这些溃兵粮食的官。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这最后的光,也熄灭在这片地狱里。
陈凡没有去扶他。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魏冼。“你的密报,十天前就该到京城。可国师派我来,给我的命令,依旧只是‘平叛’。”
魏冼的身体剧烈一震,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这说明,京城里,有人不想让陛下知道真相。我回去了,也见不到陛下。我的下场,不会比你的那三十二个传令兵好多少。”
陈凡的话,像是一把冰冷的刀,剖开了最后一点虚妄的幻想。
魏冼颓然地跪坐在地,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是啊,他怎么忘了,这浑浊的世道,早已烂到了根子里。
“所以,我不会走。”陈凡的视线越过众人,望向州城的方向,那里的夜空,是一种不祥的暗红色。“但蜀州的事,必须让国师知道。”
他转过头,看向一个正在包扎伤口的影犬。“笔墨。”
那影犬愣了一下,连忙从随身的行囊里,翻出了笔墨纸砚。
陈凡就着火光,将一张白纸铺在了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上。他提笔蘸墨,笔尖在纸上游走,迅速而稳定。
他将赵成祖妄图以百万生灵血祭成仙的疯狂计划,以及朝中或有内应之事,言简意赅地写下。
最后,他在信的末尾,加上了一句。
“欲破此獠,非三品宗师不可为,蜀州危在旦夕,望国师定夺。”
写完,他将信纸吹干,仔细折好,装入一个牛皮信封,用火漆封口。
他将信递给了刘通。
“刘通。”
“属下在!”
“你带着信,和所有还能动的兄弟,立刻离开蜀州。将这封信,亲手交到国师手上。”陈凡下达了命令。
整个山坳,刹那间死一般的寂静。
刘通捧着那封还带着余温的信,整个人都僵住了。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陈凡。“大人……您说什么?”
“我说,你们走,我留下。”陈凡的语调没有丝毫起伏。
“不!”刘通想也没想,脱口而出。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双目赤红。“大人!属下不走!影犬没有抛弃主官的规矩!”
“属下不走!”
“誓与大人共存亡!”
身后,那上百名影犬,无论伤势轻重,齐刷刷地跪了下去。他们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志。
他们怕死,但他们更不能接受,抛下那个带领他们从京观和金甲傀儡的绝望中杀出来的身影,独自逃生。
陈凡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众人,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任何动容。
他此去州城,是真正的九死一生,他最大的底牌,就是那个不能宣之于口的秘密,他需要死,需要毫无顾忌地去死,才能找到杀死赵成祖的机会。
而这些人的存在,是累赘,是破绽。
“这是命令。”陈凡的声音冷了下去,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
刘通梗着脖子,依旧跪得笔直。“恕属下难以从命!”
陈凡没有再劝。
他只是缓缓站起身,提起了插在一旁的穿云长枪。
“违抗监察司副督使之令,当如何处置?”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用擦枪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枪尖上早已干涸的血迹。
刘通的身体猛地一颤。他听出了那平淡话语下,隐藏的杀意。
如果他们不走,宋大人……会亲手杀了他们。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刘通的心底升起。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上司,那张古井无波的脸,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如此陌生而遥远。
那不是杀伐果决,那是一种视万物为刍狗的淡漠。仿佛他们的忠诚,他们的生死,在他眼中,都无足轻重。
陈凡擦完了枪,将擦枪布随手丢进火堆。
他没有再看跪在地上的任何一个人。
他提着枪,转身,朝着山坳外的黑暗,一步步走去。
“大人!”刘通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呼喊。
陈凡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他的背影,没有半分犹豫,决绝地,孤独地,走出了那片温暖的火光,被前方那无边无际的、属于蜀州的浓重黑暗,一口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