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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被彻底抛在了身后。
那片象征着温暖与生机的光亮，连同那些或忠诚、或惊惧、或不解的视线，一同被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吞噬。
陈凡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荒原上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和尸体腐烂的酸臭，刮过他那身干净得有些不合时宜的官服。
他没有回头。
身后，是刘通等人压抑的哭喊和魏冼绝望的叩拜。
往前，是通向州城的，一条由无尽尸骸铺就的死路。
他一个人，一杆枪。
就这么走着。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身后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天地之间，只剩下风声，和他自己平稳的脚步声。
他停了下来，辨认了一下方向，继续前行。
脑海中那盘推演了无数次的棋局，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刘通他们带着信回去，无论能否送到国师手中，都等于在京城那潭死水里，投下了一颗石子。
一颗足以惊动某些大人物的石子。
而他，陈凡，或者说宋岩，这个孤身留在蜀州的钦差，就成了这盘棋局中，最不确定的一枚棋子。
他必须死在蜀州。
但要死得有价值。
这是他此行唯一的，也是最终的目的。
若是朝廷不解决，那就由他来解决。
接下来的路，是真正的炼狱。
他不再走官道，而是选择穿行于荒野与丘陵之间。
白天，他看到被屠戮一空的村庄，墙壁上用血和炭涂抹着“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扭曲大字。
村口的古井被尸体填满，黑绿色的井水散发着恶臭。
他看到大片被烧毁的农田，焦黑的土地上，插着一排排用竹竿挑起的人头。
夜晚，他枕着长枪，在破败的庙宇或山洞里短暂歇息。风声里，总夹杂着似有若无的哭嚎，分不清是活人的悲鸣，还是死者的呓语。
他的心，从最初的愤怒，渐渐沉淀为一种死寂的麻木。
这不是因为冷漠，而是一种极致的专注。
所有的情绪，都被压缩、提纯，最终化为了一个念头。
找到赵成祖，然后，杀死他，或者被他杀死！
第五天。
他正在一处山涧边清洗长枪上的血迹，那血不是人的，是一头不开眼撞上来的野狼。
忽然，一阵兵器交击的声响，顺着风，从不远处的山林中隐约传来。
还夹杂着几声暴喝与惨叫。
陈凡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将长枪提在手中，收敛了全身的气息，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摸了过去。
林间的一片空地上，一场小规模的厮杀正在进行。
七八名穿着各色劲装、手持刀剑的江湖人士，正被二十多个黄袍军围在中央。
那些黄袍军，个个双目赤红，状若疯魔，攻势悍不畏死。
而那几个江湖人士，虽然武功不弱，配合也算默契，但在对方这种以命换命的打法下，已经显露出颓势，人人带伤。
“大师兄！我撑不住了！”一个手持双刀的青年，被三名乱兵围攻，一条手臂被长矛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袖。
被称作大师兄的，是一个面容刚毅的中年汉子，他手中一柄厚背大刀舞得虎虎生风，一刀将身前一名乱兵劈退，却无力去救援师弟。
“结阵！守住！”他嘶声怒吼。
然而，就在他分神的瞬间，侧面一名乱兵，狞笑着，将手中的长矛，捅向了他的腰肋。
中年汉子察觉到恶风，但变招已然不及。
他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黑影，毫无征兆地从林中射出。
那是一杆长枪。
枪尖在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黑线，后发先至。
噗嗤。
一声轻微的入肉声。
那名偷袭的乱兵，脸上的狞笑还凝固着，身体却猛地一僵。
他的胸口，被那杆长枪整个贯穿。
枪尖从他的后心透出，兀自滴着血。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
厮杀，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一道修长的身影，不疾不徐地从林中走出。
来人穿着一身与这片血腥之地格格不入的官服，手中空无一物，只是平静地走到了那名被钉死在原地的乱兵身前，握住了枪杆。
他手腕一振。
噗。
长枪被抽出，尸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什么人！”一名乱兵头目色厉内荏地喝道。
陈凡没有理他。
他的视线，扫过场中那些江湖人士，最后落在了那个手持双刀、摇摇欲坠的青年身上。
“还撑得住吗？”他开口问道。
那青年愣愣地点了点头。
“那就好。”
陈凡说完，身影动了。
他没有冲入战圈，只是在原地，将手中的穿云长枪，猛地朝地上一插。
枪尾入土三分，枪身嗡嗡作响。
紧接着，他脚尖在地面一点，身形如同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飘向了战场边缘的一棵大树。
他要做什么？
所有人脑中都冒出了这个疑问。
下一刻，他们就得到了答案。
陈凡的身影出现在树梢之上，他随手折断了几根手指粗细的树枝。
然后，屈指，弹射。
咻！咻！咻！
破空之声，尖锐刺耳。
那几根脆弱的树枝，在他的指间，化作了最致命的暗器。
一名正欲挥刀砍向那中年汉子的乱兵，惨叫一声，眉心处多了一根深深插入的树枝。
另一名乱兵，喉咙被洞穿，捂着脖子，嗬嗬地倒了下去。
不过眨眼之间。
五六名黄袍军，便以各种诡异的姿势倒地身亡。
剩下的乱兵彻底慌了神。
这是什么功夫？飞花摘叶，皆可伤人！
这是宗师手段！
“撤！快撤！”那名乱兵头目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第一个转身，朝着林中深处亡命奔逃。
剩下的乱兵如蒙大赦，丢盔弃甲，作鸟兽散。
那几名江湖人士，呆呆地看着满地尸体，又看了看树梢上那道负手而立的身影，一时间竟忘了去追。
陈凡从树上飘然落下，走回场中，拔起了自己的长枪。
“多谢前辈出手相救！”那名大师兄反应过来，连忙收起大刀，对着陈凡抱拳，行了一个江湖大礼。“在下青城派，秦山！敢问前辈尊姓大名？”
他身后的师弟师妹们，也都纷纷行礼，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强者的敬畏。
在他们看来，这位能将树枝当暗器，杀人于无形的神秘高手，至少也是一位三品宗师。
“宋岩。”陈凡报上了这个名字，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官服。“京城监察司。”
秦山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身后那几个年轻的弟子，更是面面相觑，脸上的敬畏，瞬间变成了惊疑和警惕。
监察司？朝廷的鹰犬？
“你是朝廷的人？”那个手臂受伤的双刀青年，忍不住开口，话语里带着一丝敌意。“朝廷的人，怎么会孤身一人出现在这里？”
“小五！不得无礼！”秦山低声呵斥。
但他自己，也同样充满了疑惑。
监察司的官员，向来都是前呼后拥，威风八面。
像眼前这般，武功高得吓人，却独自一人在荒野中游荡的，他闻所未闻。
陈凡没有在意他们的态度。
“我的人，回去报信了。”他平淡地解释了一句。“我留下，查探情况。”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却又显得无比疯狂。
一个人，查探这已经沦为人间地狱的蜀州？
秦山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那张过分平静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忽然觉得，自己完全看不透这个人。
对方的武功深不可测，行事更是天马行空，完全不按常理。
“宋大人。”秦山换了个称呼，语气变得恭敬了许多。“您这是……要去州城？”
“不错。”
听到这个肯定的回答，秦山身旁一个身穿绿衣，看起来最为年少的女弟子，忍不住惊呼出声。
“不能去！”
她见陈-凡看来，有些怯生生地低下头，但还是鼓起勇气说道：“宋大人，州城去不得！那里……那里就是个死地！”
“小师妹说得对！”那名叫小五的青年也急忙附和，“我们有探子远远看过，那座城，已经被妖道赵成祖改造成了怪物的老巢！”
秦山的面容，也变得无比凝重。
他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
“宋大人，我们收到确切消息，妖道在州城内，布置了上百具金甲傀儡！”
“上百具？”陈凡的动作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对，就是您之前在京观前遇到的那种怪物。”秦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栗，“上百具刀枪不入，力大无穷的傀儡，将州城内城围得水泄不通。妖道赵成祖，就在内城里，建造那座该死的升仙台！”
他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地说道。
“非三品宗师，能真元外放，隔空摧毁其核心，否则，三品之下，去多少人，都是送死！”
山林间，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上百具金甲傀儡。
这个消息，如同一座大山，压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那是一种让人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的绝望。
秦山死死地盯着陈凡，他想从这个年轻官员的脸上，看到哪怕一丝的震惊、恐惧，或是退缩。
然而，他什么都没有看到。
陈凡只是静静地听着，那张年轻的脸上，古井无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