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间,一片死寂。
风吹过树梢,带不起半点声响,仿佛连空气都因那句上百具金甲傀儡而被冻结。
秦山死死地盯着陈凡,试图从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震惊,恐惧,哪怕是凝重。
但他什么都没有看到。
那张脸,平静得像是一口千年古井,不起波澜。仿佛他听到的,不是一个能让任何武者绝望的死讯,而是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谈。
“宋大人……”秦山的声音有些干涩。
“多谢告知。”
陈凡开口,打断了他。
他将长枪从地上拔起,枪杆上的血迹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暗沉的色泽。
“就此别过。”
说完,他没有再看任何人,转身,迈步,朝着州城的方向走去。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停留。
“等一下!”
那个叫小五的双刀青年,再也忍不住,一个箭步上前,拦在了陈凡面前。
“你疯了不成!”他因为激动,牵动了手臂上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但依旧不肯让开,“我们都说了,那里是死地!上百具金甲傀儡!你一个人去,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陈凡的脚步停下。
他没有看小五,只是侧过脸,看向了秦山。
“管好你的人。”
那话语很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份量。
秦山心头一凛,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从这个年轻官员的身上,感受到了一种比那些悍不畏死的黄袍军更加危险的气息。
那是一种将一切都置之度外的淡漠。
“小五,回来!”秦山厉声喝道。
小五还想说什么,但接触到秦山严厉的制止,只能愤愤不平地退了回去,嘴里还在小声嘟囔:“不识好人心……白白送死……”
那个绿衣小师妹,看着陈凡孤身离去的背影,脸上满是担忧和不忍。
“大师兄,他……他真的就这么去了?我们不劝劝他吗?”
秦山长长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这种人,劝不住的。”
他看着那道青色的身影,很快便要消失在林木的阴影之中,心中五味杂陈。
有敬佩,也有惋惜。
敬佩他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勇气。
惋惜他这份勇气,在这已经彻底沦为魔域的蜀州,不过是螳臂当车,毫无意义。
“大师兄,我们现在怎么办?”一名弟子问道。
秦山收回了视线,脸上的复杂情绪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断。
“朝廷已经指望不上了,这位宋大人虽是条汉子,但一人之力,扭转不了乾坤。我们留在这里,也只是多添几条冤魂。”
他环视了一圈自己的师弟师妹们。
“我们不信朝廷,但我们信江湖的道义,马上动身,去剑州天池,将蜀州的消息,告知正道盟!只有请动盟里的那些老前辈,那些真正的宗师出手,蜀州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是!”
众人齐声应道。
他们最后看了一眼陈凡消失的方向,不再犹豫,转身朝着与州城截然相反的方向,迅速离去。
……
陈凡继续深入蜀州腹地。
越是靠近州城,景象就越是诡异。
官道两旁,那些堆积如山的尸骸,反倒渐渐变少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干净”。
村庄依旧是十室九空,但你看不到一具完整的尸体。只有大片大片暗褐色的血污,浸染了泥土,渗入了墙壁,如同附骨之疽。
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变得无比浓厚,粘稠得几乎化不开,像是走进了一座刚刚歇工的巨型屠宰场。
陈凡在一处被废弃的驿站前停下。
驿站的院墙上,挂着一排排被剥了皮的人,像是在晾晒腊肉。
他们的血已经被放干,身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惨白色。
他没有愤怒,也没有恶心。
所有的情绪,早已在过去十数日的炼狱巡游中,被磨砺成了一块坚冰。
赵成祖,那个疯子,不是在单纯地屠戮。
他是在处理“材料”。
用最有效率的方式,榨干这百万生灵的每一滴血,每一寸骨肉,来浇筑他那座通往“长生”的梯子。
一个念头在陈凡的脑海中浮现。
要杀死这样的疯子,靠寻常的武功和计谋,希望渺茫。
唯一的办法,就是比他更疯。
愿意用自己的命,去换他的命。
而对于陈凡来说,死亡,恰恰是他最不怕的东西。
这具宋岩的身体,死了,他就能变成杀死自己的那个人。
如果运气好,被赵成祖亲手杀死……
那这场席卷整个蜀州的灾难,便会在瞬间,画上句号。
这盘棋,从他决定孤身一人留下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进入了图穷匕见的最后阶段。
他继续前行。
又走了一天一夜。
当他翻过最后一道山梁时,他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
前方,地平线的尽头,出现了一座巨大城市的轮廓。
蜀州州城。
只是,那座城,与他想象中完全不同。
整座城市,都被一团巨大得难以想象的、宛如实质的灰黑色乌云笼罩着。那乌云缓缓地蠕动着,仿佛一头择人而噬的远古巨兽,盘踞在大地之上。
乌云之下,城市的轮廓若隐若现,高耸的城墙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反射着暗红色的光。
遥遥望去,无比的压抑,无比的邪异。
即便是隔着数十里,那股混杂着血腥、腐臭与无尽怨念的气息,依旧扑面而来,让人的胸口发闷,几欲作呕。
这就是赵成祖的老巢。
一座由百万生灵的血肉和绝望,堆砌而成的活地狱。
陈凡站在山梁之上,荒原的夜风吹动着他官服的下摆。
他遥遥地望着那座魔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伸出右手,缓缓地,调整了一下握着穿云长枪的姿势,将它握得更稳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