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个,一万个……整座城池的“人”,都停了下来。
然后,他们僵硬地,一寸一寸地,转过了自己的头。
无数双空洞的、没有一丝情感的眼珠,齐刷刷地,聚焦在了陈凡的身上。
整座城市,那永不停歇的诡异默剧,在这一刻,彻底静止。
死寂。
一种能将活人逼疯的,绝对的死寂。
陈凡的头皮一阵发麻。这些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此刻都成了赵成祖的眼睛,成了他遍布全城的感官。
他盯着脚下那个兀自带着夸张笑容的纸人,一字一顿。
“我不会让你如愿的。”
“我会杀了你。”
纸人那朱砂画出的嘴巴咧得更开了,赵成祖的冷笑从中飘出,带着一种俯瞰蝼蚁的漠然。
“杀我?宋施主,你可知,你我之间,隔着怎样的天堑?你不过区区五品,在我眼中,与路边尘埃,又有何异?”
陈凡不语。
他只是将手中的穿云长枪,握得更紧了一些。
那纸人似乎很享受这种猫戏老鼠的快感,赵成祖的腔调愈发戏谑。
“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在等?”
“等京城的援兵?等国师派来的宗师?”
纸人发出一阵刺耳的狂笑。
“哈哈哈哈!别等了!我告诉你,他们不会来的!无论是朝廷那帮蠢货,还是江党那群自私的狗,他们巴不得蜀州烂得再彻底一些!”
“宗师?一个三品宗师,足以搅乱我这盘大棋。你觉得,那些人,会放一个宗师进来,坏了他们的好事吗?”
“你,宋岩,从踏入蜀州的那一刻起,就是一枚弃子。你死了,国师会震怒,会与江党彻底撕破脸。你活着,对他们而言,反倒是麻烦。”
“我的计,终将成。这天下,无人能够阻拦!”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重锤,砸在寻常武者的心头,足以将任何人的意志彻底粉碎。
陈凡依旧沉默。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绝望,甚至没有丝毫的意外。
脑海中那副早已推演过无数次的沙盘,最后一块拼图,被赵成祖亲手补上了。
原来如此。
自己不是来平叛的,是来当导火索的。
国师让自己来,是淮党的态度,也是用来点燃京城那座火药桶。
所以,不会有援兵。
从来,就不会有。
但他早就做好了死的准备。
朝廷的争斗,他从不放在心上,只是看不下蜀州生灵涂炭。
“说完了吗?”
陈凡终于开口,他的声线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抬起头,环视着周围那一张张麻木空洞的脸,最后,将视线重新落回那张黄纸之上。
“即便是弃子,也有弃子的用法。”
他大喝一声,气贯长虹。
“即便只有我一人在此,你也休想得逞!”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动了!
手中的穿云长枪,不再有任何保留,灌注了全身的真元,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黑芒!
噗!
那嚣张狂笑的纸人,连同它脚下的石板,在枪尖之下,瞬间被捣成了最彻底的齑粉。
赵成祖的笑声,戛然而止。
整条街道,再次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陈凡缓缓收回长枪,他没有去看那些依旧盯着他的“人”,而是抬起头,望向了州城的中心。
在那里,即便是白天,也有一道冲天的血光,将天际的灰黑乌云,都染上了一层不祥的暗红。
粘稠,邪异。
赵成祖的真身,就在那里。
那座用百万生灵血肉浇筑的升仙台,也就在那里。
陈凡迈开了脚步。
没有丝毫犹豫,朝着那血光的方向,只身前往。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当他向前走去时,挡在他身前的那些行尸走肉,竟如同摩西分海一般,沉默地,机械地,向着两边退开。
他们为他,让出了一条笔直的,通往地狱中心的道路。
仿佛是来自魔王本人,最傲慢的邀请。
陈凡走在这条由“活人”组成的夹道上。
他的步伐不快,却无比坚定。
每一步踏出,都像是在丈量着这座死亡之城的脉搏。
一个拄着拐杖的老者,浑浊的眼珠随着陈凡的身影缓缓移动,在他那被抽空了灵魂的意识深处,似乎有一丝微弱的火星闪动了一下,然后,彻底熄灭。
一个抱着布娃娃的女童,空洞的脸上,一滴冰冷的液体滑落,却不是泪。
陈凡没有看他们。
他的视线,始终锁定着前方那道越来越清晰的血色光柱。
穿过一条又一条寂静的街道。
他终于,走到了一片巨大的广场之前。
广场的地面,是一种暗沉的红褐色,像是被无尽的鲜血反复浸泡、冲刷了无数遍,已经凝固成了某种诡异的晶体。
而在广场的正中央,矗立着一座高塔。
一座根本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邪恶到了极点的高塔。
那不是用砖石砌成。
而是用无数扭曲的、哀嚎的、被剥了皮的血肉之躯,用无数惨白的、堆叠的骸骨,用凝固的血液和怨念,强行粘合、堆砌而成!
无数张痛苦的面孔,在高塔的表面浮现又隐去。
无声的尖啸,仿佛能直接刺穿人的灵魂。
升仙台!
在这座血肉高塔的顶端,一个穿着土黄色道袍的身影,正盘膝而坐。
他闭着双眼,面容清癯,若非身下是这般地狱之景,倒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
他就是赵成祖。
陈凡踏上了广场的边缘。
就在他的脚掌,接触到那片暗红色地面的瞬间。
高塔之顶,那个闭目的身影,缓缓地,睁开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