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塔之顶,那个闭目的身影,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没有狂热,没有暴虐,甚至没有半分邪气。那双眼睛清澈、深邃,带着一种洞悉万物后的淡漠,仿佛高居九天的神祇,在俯瞰着脚下挣扎求存的蝼蚁。
“你既已窥见死路,又何苦执意前来?”
赵成祖的声音,从那座血肉高塔的顶端飘落。他的声音很平静,不带丝毫烟火气,像是一位师长,在温和地询问着一个执迷不悟的顽童。
陈凡冷笑一声,枪尖斜指,遥遥对着那道身影。
“谁说,这是死路?”
赵成祖闻言,那张仙风道骨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情绪。
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怜悯的不屑。
“愚昧。”
他轻轻吐出两个字。
随即,他缓缓抬起一只手,宽大的土黄色道袍袖口滑落,露出一段如同枯木般的手臂。
他只是轻轻一挥。
“轰!”“轰!”“轰!”
广场四周,那些被鲜血浸泡成暗红色的地面,突然寸寸龟裂!
一只只戴着铁甲的手,从地底猛地伸出,紧接着,一个个身穿黄袍、头裹黄巾的士兵,从地底的裂缝中,如同雨后春笋般,沉默地爬了出来。
他们不是城中那些行尸走肉般的百姓。
他们的身躯强壮,甲胄精良,手中长矛如林,刀锋似雪,最可怕的,是他们的眼睛。
那不是空洞,而是一种被狂热信仰填满了的、悍不畏死的疯狂。
转瞬之间,上千名黄袍军精锐,便已将整个广场围得水泄不通。
其中,更有十数名气息明显远超常人的小将,他们跨前一步,身上五品武者的真元波动毫不掩饰,形成了一股令人窒息的压力。
他们,是黄天道的狂信徒,是赵成祖最精锐的护法亲军。
“凭你,连触碰到贫道衣角的资格,都没有。”
赵成祖的声音再次传来,依旧平淡,却带着神祇般的宣判。
他收回了手,重新闭上了双眼,仿佛接下来的血腥,已不值得他再看一眼。
陈凡没有再说话。
他盯着眼前那上千名杀气腾腾的精锐,盯着那十几个虎视眈眈的五品武者。
脑海中的沙盘,在这一刻,只剩下最简单,也最疯狂的一条路。
杀过去。
然后,死。
他深吸一口气,胸中那口压抑了十数日的郁气,尽数化作了滔天的杀意。
下一刻,他动了!
没有冲锋的怒吼,没有多余的招式。
他只是将手中的穿云长枪向前一递,整个人便化作一道离弦之箭,笔直地,决绝地,撞向了那片由钢铁与血肉组成的死亡之林!
“杀!”
一名黄袍军小将怒吼一声,第一个迎了上来。他手中的大刀带起一阵恶风,当头劈下。
陈凡枪出如龙,后发先至,枪尖在那刀刃上轻轻一点,借力转向,枪身顺势一摆,重重抽在那小将的胸口。
咔嚓!
骨骼碎裂的声响清晰可闻。那名五品小将,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瞬间气绝。
一击,秒杀五品!
这一幕,让原本狂热的黄袍军阵型,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骚动。
但陈凡没有丝毫喜悦。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更多的长矛,更多的刀剑,从四面八方,如同潮水般涌来。
铛!铛!铛!
金铁交击之声,密集如雨。
陈凡的身影,在刀光剑影中,化作了一道黑色的鬼魅。穿云长枪在他手中,时而如灵蛇出洞,刁钻狠辣;时而如巨蟒摆尾,势大力沉。
噗嗤!
枪尖贯穿一名士兵的咽喉,带出一蓬滚烫的血。
他手腕一抖,枪杆横扫,将三柄刺来的长矛格开,左脚顺势一踹,将一名扑上来的乱兵踹得口喷鲜血。
他杀得很快,很猛。
但敌人,实在是太多了。
他每杀死一人,便有十人补上。他每前进一步,都要承受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
真元在飞速消耗,体力在急剧下降。身上,也开始出现一道道深浅不一的伤口。
“此獠已是强弩之末!结阵,绞杀他!”
一名独眼小将看出了陈凡的颓势,厉声喝道。
剩下的十余名五品武者立刻响应,他们不再各自为战,而是迅速组成一个简单的合击之阵,从不同的角度,同时对陈凡发起了致命的攻击。
压力,骤然倍增!
陈凡怒吼一声,长枪舞成一团黑色的旋风,勉力抵挡着那狂风暴雨般的攻击。
他一枪逼退正面的两名小将,但左侧的一柄长剑,已经划破了他的手臂,带起一串血珠。
剧痛传来,让他的动作出现了一瞬间的迟滞。
就是现在!
在陈凡的身后,一名一直游走在战圈边缘,寻找机会的小将,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狞笑,他抓住了这个稍纵即逝的破绽。
他是六品巅峰,只差一步便能踏入五品。
他看得出,眼前这个京城来的大官,已经是油尽灯枯。
这一份天大的功劳,是我的了!
他将全身的真元都灌注到了手中的长矛之上,整个人如同一头猎食的豹子,无声无息地,从陈凡的背后死角,猛地扑上!
长矛,如毒蛇吐信,直刺陈凡的后心!
正在抵挡正面攻击的陈凡,感受到了背后那致命的恶风。
他想回防,但正面的三柄兵刃已经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他回过头,正好看到了那名偷袭小将脸上,那志在必得的狰狞笑容。
躲不开了。
也好。
噗嗤!
冰冷的矛尖,毫无阻碍地,刺穿了官服,刺穿了皮肉,从他的后心贯入,自前胸透出。
陈凡的身体,猛地一僵。
手中的穿云长枪,再也握不住,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前那截带血的矛尖,所有的力气,都随着那喷涌而出的鲜血,被迅速抽干。
世界,在他眼前,迅速地褪去了颜色,陷入一片无边的黑暗。
【替死转生系统启动…】
【检测到宿主死亡…】
【正在锁定加害者…】
【优先级判定:直接杀害者…】
【锁定成功…】
【夺舍开始…】
高塔之上,赵成祖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缓缓睁开了眼。他看着广场中央,那个被长矛钉在原地,缓缓垂下头颅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漠然的弧度。
“终究,只是只蝼蚁。”
那名偷袭成功的小将,狂喜地拔出自己的长矛。
“宋岩已死!宋岩已死!”
他高高举起自己那沾满鲜血的兵器,兴奋地嘶吼着。
周围的黄袍军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他们看着那具轰然倒地的尸体,如同在庆祝一场盛大的祭典。
然而,就在那名小将最得意,最狂热的瞬间。
异变,陡生!
他突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仿佛有什么东西,强行挤进了他的脑海,他的身体。
下一刻,他眼中的狂喜与狰狞,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的茫然,和一种重新掌控身体的熟悉感。
陈凡……或者说,现在的这名黄袍军小将,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感受着这具身体里充沛的真元,感受着身上那套陌生的甲胄,以及手中那杆还滴着“自己”鲜血的长矛。
“兄弟!好样的!这头功是你的了!”
身旁,一个同样是五品小将的同僚,兴奋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满脸的与有荣焉。
陈凡机械地转过头,看着他。
那张因为兴奋而涨红的脸,是如此的陌生,又如此的……该死。
他的心中,没有夺舍成功的喜悦,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只有一个字。
杀!
没有任何预兆。
他手中的长矛,猛地向前一送。
噗!
那名还在大笑的同僚,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透出的那截矛尖。
“你……疯……”
话未说完,生机已绝。
陈凡手腕一抖,将尸体甩开。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周围的欢呼声,戛然而止。
所有黄袍军都愣住了,他们呆呆地看着手刃同袍的陈凡,又看了看地上那两具尸体,一具是敌人,一具是自己人。
“张龙!你他娘的犯什么病!”一名小将厉声呵斥,满脸的惊怒与不解。
陈凡没有回答。
他只是用那双重新变得清亮的眼睛,扫过眼前这些曾经的“敌人”,现在的“同僚”。
然后,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举起了手中的长矛,对准了他们。
“为什么要逼我.....”
陈凡心中默想,他其实并不喜欢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