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只剩下半截的竹扫帚,在他手里划出单调而重复的轨迹。
一下,一下。
台阶上的枯叶和尘土被汇聚成一小堆,再被轻轻扫落。
阳光穿过山间稀薄的晨雾,落在他的土黄色道袍上,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
陈凡停下动作,站在那片光里,微微阖上了眼。
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种平静了。
没有杀戮,没有算计,没有在死亡边缘的疯狂试探。
只有风声,鸟鸣,和扫帚摩擦石阶的沙沙声。
就好像,他真的只是一个在这座破败道观里隐居的普通道士。
体内的真元,那属于三品宗师,奔腾如江河的力量,此刻也安静地蛰伏着,与这山间的草木流水融为一体。
“道长!道长!”
一个清脆的童音,从山下的小径传来,打破了这份宁静。
紧接着,是苍老而略带喘息的呼喊。
“狗蛋!你慢点跑!别摔着!”
陈凡睁开眼,转头看去。
老渔夫和他那个扎着冲天辫的孙子,正顺着小路向上走来。小男孩一马当先,像只撒欢的小猴子,老渔夫则挑着一担东西,跟在后面,走得不紧不慢。
“爷爷,我跟你说,道长可厉害了,他会扫地!”小男孩跑到陈凡面前,仰着一张被太阳晒得通红的小脸,一脸认真地对他爷爷炫耀。
老渔夫赶了上来,放下担子,没好气地在小孙子屁股上拍了一下。
“就你话多!道长不扫地,难道还等你来扫不成?”
他从担子里取出一个用荷叶包着的东西,递给陈凡,脸上带着淳朴的笑。
“道长,看你天天在这山上,也没个吃食。这是老婆子早上刚烙的麦饼,还热乎着,你垫垫肚子。”
陈凡看着那还冒着热气的麦饼,沉默了片刻,接了过来。
“多谢。”
“谢啥,一个村住着,互相帮衬是应该的。”老渔夫摆了摆手,自顾自地在台阶上坐下,从烟袋里掏出旱烟,点上,美美地吸了一口。
“道长啊,你是不晓得,这山下的世界,又出大事了!”老渔夫吐出一口浓白的烟圈,压低了嗓子,神神秘秘地开口。
陈凡拿着麦饼,没有吃。
“哦?”
“蜀州!就是西边那个蜀州!”老渔夫一拍大腿,原本闲适的神态,瞬间被一种混杂了恐惧与后怕的情绪取代,“闹妖了!出了个天杀的妖道!”
陈凡的指尖,在温热的麦饼上,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我听从州府回来的货郎说,那个叫赵成祖的妖道,根本不是想造反当皇帝!我的乖乖,他是为了自己能成仙,把整个蜀州的百姓,上百万人,全都给杀了当祭品!”
老渔夫的声音都在发颤,那双浑浊的眼珠里,满是普通人对这种超出理解范围的邪恶,最本能的恐惧。
“血流成河啊!听说他用人肉和骨头,搭了一座通天的塔!惨无人道!那根本不是人,是魔鬼!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
陈凡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渔夫说的就是我。
不,是赵成祖。
我只是个穿着他皮囊的过客。
但这百万条人命的债,连同这滔天的骂名,却实实在在地,压在了这具身体上,压在了他刚刚获得一丝喘息的灵魂上。
“还好,那魔头后来不知道怎么的,自己暴毙了,连着他手下那二十万乱军,一夜之间死得干干净净!真是老天开眼,遭了天谴了!”老渔夫狠狠地吸了口烟,像是要将胸中的浊气全部吐出去。
他叹了口气,脸上的恐惧渐渐被一种对当下的庆幸所代替。
“不过还好,咱们这江州还算太平,官府还管事,日子总还能过得下去。就是不知道那妖道的尸首找到没有,万一他没死透,跑到咱们这儿来……”
老渔夫打了个哆嗦,不敢再想下去。
“现在啊,全天下都在找他的下落!不光是朝廷下了海捕文书,那些江湖上的大侠们,也都放话了!”
陈凡啃了一口麦饼,很硬,没什么味道,但他还是认真地咀嚼着,咽了下去。
“特别是那个正道盟的盟主!”老渔夫提到这个名字,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原本的恐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敬畏与崇拜。
“叫……叫薛荡恶!”
“哎哟,那可是真正的大人物,活神仙一般的人物!听货郎说,他是当今武林第一人,一品武者,跟陆地神仙没两样!”
陈凡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薛荡恶。
这个名字,在赵成祖的记忆里,同样占据着极重的分量。
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武林神话。
一个以一己之力,镇压了整个江湖邪道数十年的传奇。
人如其名,荡尽天下恶,嫉恶如仇!
“那位薛盟主,亲自下了江湖追杀令!”老渔夫说得眉飞色舞,仿佛自己也成了那正道盟的一员,“说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把那妖道赵成祖的骨灰给扬了,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有这样的大侠在,咱们这些老百姓,心里也踏实点。”
老渔夫说完,心满意足地又吸了口烟,转过头,却看到陈凡正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道长,你咋了?”老渔夫有些奇怪,“咋不吃了?是不是这消息太吓人了?”
陈凡没有回答。
脑海中的沙盘,在一瞬间疯狂推演。
薛荡恶,一品武者,陆地神仙。
自己,三品宗师。
若是对上,毫无胜算。
死在他手里,然后夺舍他?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被他立刻掐灭。
那可是薛荡恶!天下第一!
他身边难道会没有高手?万一自己被他身边的某个二品、三品高手顺手杀了,那才是真正的竹篮打水一场空。
而且,这般正道领袖,陈凡是并不愿死在这种人手里的。
他好不容易才从蜀州那个死局里爬出来,换来这片刻的安宁。
现在,这份安宁,也即将被打破。
举世皆敌。
他现在,是真正的举世皆敌。
一股深沉的疲惫感,从灵魂深处涌了上来,比那上百次死亡叠加在一起,还要沉重。
“道长?道长?”
老渔夫的声音,将他从那冰冷的推演中拉了回来。
陈凡回过神,看着老渔夫那张关切的脸,他将剩下的半块麦饼塞进嘴里,含糊地应了一声。
“没事。”
他站起身,重新拿起了那把只剩下半截的竹扫帚。
“地还没扫完。”
说完,他转过身,背对着老渔夫和他孙子,继续一下,一下地,清扫着那永远也扫不完的落叶与尘埃。
阳光正好,山风和煦。
可陈凡却觉得,那股从蜀州一路追来的阴寒,已经悄无声息地,笼罩了这座山头。
他握着扫帚的手,很稳。
只是那扫帚的另一头,竹枝划过石阶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有些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