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刺耳的摩擦声,一下下地,刮着耳膜。
陈凡没有停下。
他只是更用力地握住了那半截竹扫帚,让自己的动作,重新变得平稳,规律。
他需要这种重复。
这种枯燥到极致的重复,像是一块磨刀石,能将他灵魂上那些因死亡而产生的毛刺,一点点磨平。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山下的世界风起云涌,这座破败的道观,却像是被时间遗忘的角落。
陈凡每天的生活,简单到了极点。
扫地,打坐,看云。
他将道观的每一个角落都清扫得干干净净,甚至给那尊缺了半边脑袋的神像,擦去了脸上的鸟粪。
他不再去想什么薛荡恶,也不再去想那张龙椅上的人。
他只想,就这么安静地待着。
直到半个月后,老渔夫又一次挑着担子,气喘吁吁地爬上了山。
“道长,出大事了!又出大事了!”
老渔夫的嗓门,比上次还要大,脸上是一种见了鬼的惊慌。
跟在他身后的小孙子“狗蛋”,这次没敢乱跑,只是紧紧抓着爷爷的裤腿,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看着陈凡。
陈凡停下扫地的动作,看着他们。
“这次,又是哪个州府遭了殃?”
“不是遭殃!”老渔夫一屁股坐在台阶上,猛灌了几口水,才缓过气来,“是……是那些抓妖道的人,来咱们江州了!”
陈凡的身体,顿了一下。
“我今天去镇上卖鱼,亲眼看到的!”老渔夫压低了声音,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敬畏与恐惧,“一队人马,穿着黑色的衣服,衣服上绣着金色的莲花,一个个煞气腾腾的,镇上的捕快见了他们,都跟老鼠见了猫一样!”
金色的莲花。
不对,赵成祖的记忆里,正道盟的标志不是莲花。
“他们不是正道盟的人。”陈凡平静地说道。
“道长你怎么知道?”老渔夫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对对对,你也是走南闯北的,见识多!他们确实不是正道盟的人,我听人说,他们是……是京城来的,叫什么……司天监!”
司天监。
这三个字,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针,狠狠刺进了陈凡的脑海。
脑海中那副推演了无数次的沙盘,轰然一震。
司天监,大商皇朝最神秘的机构,不归内阁,不属六部,只对皇帝一人负责。
他们是皇帝的眼睛,是皇帝的爪牙,是皇帝用来处理那些见不得光之事的,最锋利的一把刀。
京观之事,蜀州血祭……
原来,那张龙椅上的人,已经等不及要来收割他的“果实”了。
赵成祖,连同那本《太祖升仙录》,都必须消失。
无论是死是活。
“道长?道长?”老渔夫见陈凡半天不说话,以为他被吓着了,连忙安慰道,“你别怕,他们是来抓妖道的,跟咱们这些良民没关系。不过……这阵子风声紧,你还是少下山为妙。”
陈凡回过神,点了点头。
“多谢提醒。”
送走了忧心忡忡的老渔夫,陈凡没有再继续扫地。
他回到了那间还算完整的偏殿,关上了门。
屋子里,光线昏暗。
他盘膝坐在那张破旧的木床上,从怀中,取出了一本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线装书。
《太祖升仙录》。
这残本掀起了整个蜀州腥风血雨,让天下武者趋之若鹜的魔典,此刻就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将那口浊气压下。
躲,是躲不过去的。
司天监的人,手段诡异,既然来了江州,找到这里,只是时间问题。
他需要力量。
需要足以应对任何变数的力量。
而这股力量,只能从这本魔典中寻找。
他翻开了书册。
没有高深的武功秘籍,没有玄奥的修仙法门。
书页上,用一种狂放不羁的笔触,记录着一个人对天道,对长生,对力量的思考和感悟。
那个人,就是大商太祖。
“朕统六合,扫八荒,天下之大,莫非王土。然,寿元有尽,英雄迟暮,此为天道之不公!”
“武道九品,一品之上,号为陆地神仙。然,陆地神仙,亦有寿终正寝之日。此非吾辈所求!”
“朕观上古图腾,悟血脉之力。凡生灵者,皆有其源。溯其本源,可得神力。此,或为长生之始。”
字里行间,透着一股睥睨天下,视万物为刍狗的霸道与疯狂。
陈凡一页一页地翻看着。
他结合着赵成祖的记忆,逐渐理解了这本秘典的真正核心。
这根本不是一本教人如何修炼的书。
这是一本……“食谱”。
一本教人如何吞噬其他生灵的血脉本源,来壮大自身的“食谱”!
赵成祖血祭百万生灵,便是想用最极端,最粗暴的方式,吞噬百万人的本源,强行凝聚所谓的“仙根”。
而大商太祖,比赵成祖走得更远。
他没有选择屠戮苍生,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那些传说中的,拥有上古血脉的“异兽”。
陈凡的指尖,停在了某一页。
那一页上,没有文字。
只有一副画。
一副用朱砂绘制的,繁复而诡异的图腾。
那图腾的主体,是一个盘踞的人形轮廓,但它的身上,却长满了各种动物的特征。
狼的利爪,鹰的翅膀,蛇的鳞片……
而在那图腾的中央,所有血脉纹路汇聚之处,赫然画着一只眼睛。
一只竖立的,不属于人类的,冰冷的龙瞳。
“太祖所走的,才是正路。赵成祖则是剑走偏锋,又或者是寻不到异兽,才退而求其次,选择屠戮苍生。”
陈凡陷入思考,在赵成祖的记忆里,的确如此。
获得皇室秘典的那刻,赵成祖也试图去寻找天地异兽,但神州之内,并无异兽的踪迹,只有神州之外,才有异兽的传闻。
寻不到异兽,赵成祖便入了魔,选择屠戮百万生灵,成就自己的仙路。
“成仙....需要异兽血脉吗?”
陈凡捕抓到这个关键词。
“不,这应该只是一条道路,并不是成仙的唯一途径。”陈凡有自己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