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开始不安分地,缓缓向上移动。
“要不……我们别吃了?”
“回房,奴家帮你……好好放松放松?”
陈凡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抓住了那只在他大腿上游走的手,力道不大,却不容抗拒。
女人吃痛,发出一声轻哼,水汪汪的桃花眼带上了一丝委屈。
陈凡将她的手从自己身上拿开,放回桌上。然后,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吃饭。”
两个字,不带任何温度。
女人愣住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韩九。以往的九爷,虽然也谈不上温柔,但对于这种投怀送抱,向来是乐于接受的。
今天这是怎么了?
她不敢再造次,只能乖乖地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着饭,时不时用余光去瞟陈凡。
陈凡没有再看她,只是自顾自地吃菜,喝酒。
他需要食物来补充这具身体的消耗,也需要酒精来麻痹那股挥之不去的、从天池山带回来的寒意。
一顿饭,在诡异的沉默中吃完。
女人收拾了碗筷,犹豫了半晌,还是像往常一样,跟进了陈凡的卧房。
一夜无话。
……
次日,天刚蒙蒙亮。
陈凡从床上坐起,身旁的女人还在熟睡,脸上挂着满足的潮红。
他穿好衣服,走到院子里,打了一桶冰冷的井水,从头浇下。
刺骨的寒意让他瞬间清醒,也让他那因为消化韩九记忆而有些混乱的脑袋,彻底冷静下来。
薛荡恶受伤。
落仙水。
皇宫。
这几个词,像三座大山,缭绕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他现在只是个四品武者,在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中,连做炮灰的资格都没有。
“咚,咚,咚。”
院门被人敲响了。
一个仆从连忙跑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锦衣华服的中年胖子,脸上堆着热情的笑,一看到陈凡,便隔着老远拱手。
“韩九爷!早啊!”
陈凡在韩九的记忆里找到了这个人的信息。
钱通,镇上的药材商人,也是韩九最大的买家之一,为人精明,八面玲珑。
他这么早来干什么?
“有事?”陈凡用韩九惯有的粗粝嗓音问道。
“嗨,没事,没事!”钱通搓着手,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这不是听说九爷您从天池山回来了嘛,我特地备了些上好的关外老参,给您补补身子!”
他身后的伙计立刻递上一个精致的木盒。
陈凡没有接。
“说事。”
钱通脸上的笑容一僵,但很快又恢复了自然。他屏退了左右的仆人和伙计,凑到陈凡身边,压低了声音,那双小眼睛里,闪烁着精明的光。
“九爷,我就是想跟您打听个事儿……这外头都在传,说……说薛盟主,是不是出事了?”
陈凡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绷紧了。
消息,已经传到山下来了。
他看着钱通那张写满了“好奇”与“探究”的脸,心中那副沙盘飞速推演。
不能承认,也不能表现出任何异常。
“不知道。”
陈凡冷冷地吐出三个字,转身走回石凳旁坐下,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
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是韩九的常态。
钱通碰了一鼻子灰,脸上有些挂不住,但还是不死心。
“九爷,您就给透个底,这事儿可大可小啊!现在整个剑州的药材价格都开始涨了,都说要乱起来了,我这心里没底啊……”
“我的底,就是让你滚。”陈凡将茶杯重重地放在石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钱通被他这一下吓得一个哆嗦,再也不敢多问,讪讪地笑了笑,留下那盒人参,灰溜溜地走了。
陈凡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一个时辰后,又有人上门。
这次是镇上最大的帮派“怒蛟帮”的帮主,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同样是提着礼物,同样是旁敲侧击地打听薛荡恶的消息。
陈凡同样用两个字打发了他。
“不知。”
整个上午,韩九这处偏僻的宅院,竟变得门庭若市。
来的有江湖豪客,有富商巨贾,甚至还有几个穿着不起眼,但气息沉稳,一看就是某个大势力派来的探子。
所有人的目的,都只有一个。
薛荡恶,到底怎么样了?
陈凡坐在院子里,来一个,赶一个,脸上的不耐烦越来越重。
但他的心,却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消息泄露的速度太快,范围太广,这绝不是正常的走漏风声。
这背后,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疯狂地推动着这一切。
送走最后一波不速之客,陈凡再也坐不住了。
他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短褂,戴上斗笠,离开了宅院,走进了镇子里最热闹的一间酒楼。
酒楼里,人声鼎沸。
所有的谈论,都围绕着一个中心。
“听说了吗?薛盟主在皇城被大内第一高手打成重伤,逃回天池山,已经快不行了!”
“我听的版本不一样!说是中了埋伏,被三千禁军围攻,虽然杀出重围,但也被废了一身修为!”
“完了,完了!薛盟主一倒,咱们江湖,还有谁能镇得住朝廷那帮鹰犬?”
“何止是鹰犬!我听说西边魔教的人,已经开始蠢蠢欲动了!”
各种版本的谣言,夹杂着恐慌与绝望,在酒楼的空气中发酵,让每个人都变得焦躁不安。
陈凡坐在角落,默默地听着,斗笠下的脸,一片冰冷。
果然如此。
朝廷,在用这种方式,瓦解整个江湖的信心。
就在这时,酒楼外传来一阵骚动。
一名身穿正道盟服饰的弟子,手持一卷黄布,在几名持剑武者的护卫下,站到了酒楼门口的台阶上。
“肃静!”
那弟子运足内力,声音盖过了全场的嘈杂。
他展开黄布,朗声宣读。
“奉正道盟副盟主清玄道长令!近日江湖流言四起,污蔑盟主清誉,实乃别有用心之徒的歹毒计策!盟主薛荡恶正在闭关修炼,参悟更高层武道,一切安好!尔等切勿听信谣言,自乱阵脚!”
告示一出,酒楼内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
“辟谣了!太好了,我就说盟主怎么可能出事!”
“可……为什么是清玄副盟主出来辟谣?盟主本人为何不露面?”
“是啊,只要盟主他老人家出来走一圈,所有谣言不就不攻自破了吗?”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不是一纸公告能够轻易拔除的。
清玄道长显然也明白这一点,但这已经是他在当前局势下,能做出的最好应对了。
陈凡看着那名还在声嘶力竭地重复着公告内容的正道盟弟子,又看了看周围那些面带疑虑、人心惶惶的江湖客。
他知道,这场风暴,才刚刚开始。
他的视线,不经意地扫过酒楼二楼的雅间。
那里的窗户半开着,一个穿着官服,却用纱帽遮住面容的身影,正端着茶杯,饶有兴致地看着楼下的闹剧。
似乎是察觉到了陈凡的注视,那人微微侧过头。
虽然看不清脸,但陈凡却清晰地看到,那人端着茶杯的手,对着楼下,做了一个轻轻下压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