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端着茶杯的手,对着楼下,做了一个轻轻下压的动作。
陈凡的视线,在那只手上停留了一息。
官府的人。
而且不是普通的官府,那身纱帽下的官服,样式古朴,不属于六部任何一司,反而与记忆中司天监周泰的服饰有几分相似。
他们在压制江湖的士气,在用舆论这把无形的刀,将薛荡恶重伤的消息,钉死在每个江湖人的心里。
好狠的手段。
陈凡收回视线,将杯中最后一口酒饮尽,丢下几枚铜钱,起身,走出了酒楼。
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他没有直接回城外的宅院,而是在镇子里最繁华的几条街道上,不紧不慢地闲逛着,像一个无所事事的游侠。
但他的耳朵,却捕捉着身后那道极轻微的、始终保持在二十步开外的脚步声。
有人在跟踪他。
从他离开酒楼的那一刻起,就跟上了。
是楼上那个官府的人?还是镇上那些心怀鬼胎的帮派势力?
陈凡的脑海中,那副属于韩九的记忆沙盘,飞速运转。韩九此人,性情孤僻,仇家遍地,想杀他的人,能从镇东头排到镇西头。
他不动声色,走进一家杂货铺,买了一包最劣质的烟草,出来后,又绕进了旁边一条狭窄的巷子。
身后的脚步声,不远不近,依旧跟着。
对方的耐心很好,跟踪的技巧也极为高明,既没有跟丢,也没有因为他的绕路而显出半分焦躁。
陈凡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不是普通的江湖人能有的水准。
他走出了巷子,穿过大半个镇子,径直朝着西城门走去。
出了城,官道两旁是连绵的田野,视野开阔。
身后的那道脚步声,不再隐藏。
对方似乎也明白,在这空旷地带,任何伪装都已无用。那脚步声变得清晰、从容,甚至带着几分光明正大的意味。
陈凡没有回头,只是沿着官道,朝着数里外那座坐落在河畔的古寺走去。
大河寺。
一座香火不算鼎盛,但历史悠久的寺庙。
夕阳的余晖,给古寺的黄墙青瓦,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陈凡在大河寺的山门前,停下了脚步。
身后的脚步声,也随之停下。
“毒霸韩九,”一个清脆悦耳,却又带着一丝戏谑的女声,从身后传来,“这么急着来拜佛,是想为你手上那三百多条冤魂,求个超度吗?”
陈凡缓缓转过身。
山门下,一棵巨大的银杏树旁,站着一个身穿月白色长裙的女子。
她没有蒙面,一张绝美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那双凤眼微微上挑,眼波流转间,自有一股颠倒众生的魅惑。
是她!
陈凡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韩九的记忆里,没有这张脸。
但他自己的记忆里有。
那个在大商皇宫中,被称为聆凰公主,后来又叛出皇室,成为白莲教圣女的女人。
苏心!
她怎么会在这里?
脑海中的沙盘在一瞬间疯狂推演,无数种可能交织碰撞。
白莲教,大商皇朝的心腹大患,与正道盟、与朝廷,皆是死敌。
她出现在剑州,出现在天池山脚下,目的绝不简单。
“白莲教的妖女。”
陈凡开口,用的是韩九那粗粝而沙哑的嗓音,他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脸上露出一副属于毒霸的、惯有的凶狠与不耐。
“胆子不小,敢跑到正道盟的地盘上来撒野,是活腻了,想尝尝我新配的‘化骨散’吗?”
他先声夺人,将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
面对一个身份不凡、目的不明的五品高手,示弱,是最愚蠢的选择。
苏心听到“化骨散”三个字,那双美丽的凤眼里,非但没有惧意,笑意反而更浓了。
“咯咯……毒霸好大的口气。”她掩嘴轻笑,身姿摇曳,向前走了两步,“本圣女这点微末道行,哪敢在您毒霸面前班门弄斧。”
她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那笑意盈盈的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寒芒。
“只是,我很好奇,如今这剑州城,究竟还是不是正道盟的地盘?”
陈凡没有接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苏心似乎很满意他这副警惕的模样,她伸出一根纤长的玉指,点了点远处天池山的方向。
“薛盟主重伤垂死的消息,想必毒霸比我更清楚吧?”
她绕着陈凡,不紧不慢地踱着步,月白色的裙摆在晚风中轻轻飘荡,像一朵盛开在黄昏里的白莲。
“这棵大树一倒,树底下的那些豺狼虎豹,可就都坐不住了。”
苏心停下脚步,重新站到陈凡面前,那张绝美的脸庞露出一丝冷意,语气平静。
“我白莲教,不过是来得早了些罢了。”
陈凡的心,又往下沉了一分。
果然,薛荡恶受伤的消息,已经成了各方势力入局的信号。
“不止是我们。”苏心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她直起身,伸了个懒腰,那惊人的曲线在月白裙下展露无遗。
她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好戏的玩味。
“北边魔教的那位‘血屠万里’,已经带着他座下八大护法,潜入了剑州地界。”
“西域烂陀寺的那帮秃驴,也派了十八罗汉,打着‘降妖除魔’的旗号,正往这边赶。”
苏心每说出一个名字,陈凡的心就更冷一分。
血屠万里,魔教教主,成名多年的二品宗师,以手段残忍,杀伐酷烈著称。
烂陀寺十八罗汉,西域佛教最强的武力之一,个个都是五品以上的好手,联手之下,连三品宗师都敢碰一碰。
这些人,全都是能让一方江湖抖三抖的狠角色。
如今,他们齐聚剑州。
“所以……”苏心重新将视线锁定在陈凡的脸上,那双凤眼里,闪烁着令人捉摸不透的光。
“你现在还觉得,这剑州,是谁家的地盘吗?”
陈凡沉默着,斗笠的阴影下,韩九那张平平无奇的脸,看不出任何变化。
但他握在身侧的手,却不自觉地,收紧了。
这天下,真的要乱了。
而他,正处在风暴的最中心。
苏心看着他这副沉默的模样,嘴角的弧度,愈发明显。
“怎么样,毒霸韩九,”她再次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致命的诱惑,“有没有兴趣,跟本圣女……做笔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