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的脚步停了一瞬。
秦晚风。
那个在道观前,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的女人,此刻安静地站在树荫下,像一尊失了魂的玉雕。
那张总是覆着寒霜的俏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茫然的忧愁。
那双总是燃烧着怒火的杏眼,也失去了所有的光彩,空洞地望着山下的方向。
陈凡心中,竟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唏嘘。
曾几何时,她还是那个仗剑江湖,嫉恶如仇的疯丫头,敢当众顶撞司天监,敢直呼皇帝名讳。
而现在,她师父倒了,她身上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锐气,也仿佛被抽走了。
薛荡恶的徒弟,确实该为师父担忧。
上前打招呼?没那个必要。
他现在是毒霸韩九,一个与正道盟只有利益往来的外人,双方的身份,注定了只能是陌路。
他收回视线,没有发出半点声响,转身,走进了密道的阴影之中。
身后那道单薄的身影,自始至终,都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
……
回到山脚下的宅院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院子里亮着灯笼,那穿着粉色纱裙的女人正坐在石桌旁,双手托腮,看着一桌子的菜发呆。
看到陈凡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那双水汪汪的桃花眼瞬间亮了起来,像一只蝴蝶般扑了过来。
“九爷!”
温香软玉撞了个满怀,那股熟悉的、甜腻的脂粉香气,混杂着一丝幽怨,钻入陈凡的鼻腔。
“奴家还以为,你今晚又不回来了呢。”
陈凡面无表情地任由她挂在自己身上,心中却是一片空明。
总算明白了。
韩九找的这个女人,根本就是个欲求不满的。
他没有说话,只是揽着女人的腰,走向石桌。
当晚,卧房内的锦帐再次摇晃起来。
女人的喘息与低吟,在黑暗中交织。
陈凡的动作一如既往地充满力道,但他的意识,却早已抽离了这具身体,飘向了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
……
次日,天还未亮透。
陈凡从床上坐起,身旁的女人睡得正沉,脸上挂着餍足的潮红。
他穿好衣服,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离开了宅院。
镇子里的气氛,变了。
昨日还只是暗流涌动,人心惶惶。今日,那股压抑在水面下的骚动,已经彻底浮了上来。
街道上,凭空多出了许多陌生的面孔。
有三五成群,身披厚重兽皮,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刻着诡异图腾的北方大汉,他们身材魁梧,走起路来龙行虎步,看向周围神州武者的视线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轻蔑与野性。
也有身穿朴素僧袍,手持禅杖或念珠的西域僧人,他们大多沉默不语,三两成行,但每一个人都太阳穴高高鼓起,气息沉凝,行走之间,自有一股不动如山的气度。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火药味。
陈凡戴着斗笠,走进镇上最大的酒楼。
“听说了吗!感应门的人,就住在城西的‘霸刀武馆’,昨天晚上,霸刀武馆的馆主不服,被人家一巴掌,连人带刀拍进了墙里,抠都抠不出来!”
“嘶——霸刀馆主好歹也是个六品高手啊!就这么没了?”
“六品算个屁!我亲眼看见,那个出手的大汉,胸口上刻了四道神纹!四道神纹就这么猛,那要是九道神纹的‘天蛮’出手,咱们剑州谁能挡得住?”
邻桌的议论声,清晰地传入陈凡耳中。
他要了一壶最便宜的劣酒,自顾自地倒着,耳朵却捕捉着整个大堂里所有的信息。
“西边那帮秃驴更邪门!他们不住客栈,不住武馆,直接把城隍庙给占了!昨晚有几个不信邪的帮派弟子想去闯一闯,结果人还没靠近,就跪在庙门口,一边哭一边磕头,说自己罪孽深重,要剃度出家!”
“我佛慈悲,还能这么用?”
“谁说不是呢!这帮外来的,一个比一个狠啊!”
恐慌,在酒楼里蔓延。
但恐慌之中,也夹杂着一丝病态的兴奋。
“乱世出英雄!薛盟主倒了,正好给了咱们这些小人物出头的机会!我打算去投靠感应门,听说他们最重勇士,只要敢打敢杀,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得了吧你,就你这小身板,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要我说,还是烂陀寺靠谱,佛法无边,金身不坏,那才是真正的通天大道!”
陈凡默默地听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感应门。
烂陀寺。
清玄口中的豺狼,已经堂而皇之地,走进了羊圈。
而那些原本属于羊圈的羊,非但没有警惕,反而开始争论,该给哪一头狼当点心,才显得更有前途。
可笑,又可悲。
就在这时。
“砰——!”
一声巨响,酒楼那扇厚重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碎成无数块木屑,朝大堂内激射而来!
满堂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动作,都在这一刻定格。
门口的烟尘中,一个如同铁塔般的巨大身影,缓缓走了进来。
那人身高近九尺,浑身肌肉虬结,如同一块块盘错的花岗岩。他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赫然刻着五道狰狞的血色神纹!
他的视线,如同一头饥饿的凶兽,缓缓扫过大堂内所有僵住的人。
最后,那视线落在了店小二的身上,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
他伸出一根粗壮的手指,指了指自己。
“酒!”
“肉!”
“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