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已经走过了两条街。
夜里的燕州城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躁动。酒馆里亮着灯,到处都是拍桌子吹牛的武者。
陈凡压低斗笠的帽檐。
肋骨的断端摩擦着血肉,带来阵阵钝痛,他走得很慢,避开人群密集的正街,专门挑偏僻的巷子走。
半个时辰后,他停了下来。
前面是一条死胡同。胡同尽头,有一扇半掩的木门。
门口挂着两盏灯笼,纸糊的灯罩破了一个洞,烛火被风吹得忽明忽暗。
陈凡没有走过去。
他停在巷口的一棵老槐树后面,大半个身子隐没在黑暗里。
他在等。
更鼓敲了三下。
巷子口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一个窈窕的身影出现在转角处,林晚抱着暖暖,快步往家走。
她走得很急,裙摆擦过地面的青石板,呼吸短促而凌乱。
陈凡站在树后,一动不动。
林晚走到门口,从袖子里摸出钥匙,捅进锁眼,手抖得厉害,试了三次才把锁打开。
推开门,她抱着孩子走进去,反手将门关上。
木门合拢的闷响在巷子里回荡。
陈凡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脸上的那层药膏。药膏下面,是韩九那张纹着青色蜈蚣的脸。
走过去,敲门,对暗号?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冒出来。
随后迅速铺开推演。
敲开门之后呢?
告诉她,我是陈尽终的至交好友?今日特地前来解决麻烦?
这具皮囊是毒霸韩九,四品毒师,仇家满天下。
今天杀了烂陀寺的觉远,在世佛陀的亲传弟子。
西域佛门的报复很快就会来,一品强者的怒火,能把整个燕州城烧成灰。
若是相认,林晚和暖暖怕是不会安全了。
烂陀寺的和尚会顺藤摸瓜,把她们一起绑上火刑架。
这个选项,从一开始就是死路,相认只会把她们拖入泥潭。
替死转生给予了他灵魂上的不死不灭,但肉体才是在现实世界的交互对象,他不可能以其他面目去见林晚,而陈尽终已经是过去式了。
陈凡靠在树干上,抬头看着院墙。
墙头探出一截枯树枝,院子里亮起了昏黄的油灯。
油灯的光晕打在纸窗上,映出一个忙碌的剪影。倒水,擦桌子,哄孩子睡下。
她还是那么贤惠,动作麻利。
陈凡静静地站着,夜风把他的灰布短褐吹得贴在身上。
只要她们平安,只要没人敢欺负她们,这就够了。
这也是当初他许下的承诺。
油灯熄灭,院子里陷入一片死寂。
陈凡转过身,将斗笠往下扯了扯。
该走了。
但在离开燕州之前,还有一笔账没算。
白天在龙行门的演武场。
觉远在前面叫嚣,后院那些妇人的闲言碎语,一字不落地飘进了陈凡的耳朵里。
四品武者的听力,在那种距离下,任何细微的动静都无所遁形。
“扫把星。”
“不如送出去.....”
陈凡穿过半个燕州城,来到龙行门长老家眷居住的街区。
这里都是独门独户的小院。防卫并不森严。
陈凡停在左数第三家院子门前,白天那个嗓门最尖的妇人,就住在这里。
他脚下发力,身轻如燕地翻过院墙,落地无声。
主屋的门从里面闩上了。
陈凡拿出一根极细的银针,顺着门缝插进去,往下轻轻一压。
木闩脱落。
推门,进屋。
屋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脂粉味,床上躺着一个体态丰腴的妇人,正打着呼噜。
长老今夜在前院处理善后,没有回来。
陈凡走到床边。
他没有拔刀,也没有用毒,那是对付敌人的手段。
对付这种长舌妇,有更直接的办法。
陈凡抬起右手。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抽在妇人的左脸上。
呼噜声戛然而止,妇人猛地睁开眼,还没来得及看清床前的人影,嘴巴刚要张开。
陈凡的左手已经点在她的哑穴上。
所有的惊叫都被堵死在喉咙里,只发出一阵漏风的嘶嘶声。
“啪!”
右手反抽,打在她的右脸上。
妇人整个人被打得在床上翻了个面,头撞在床板上,发出咚的一声。
她惊恐地瞪大双眼,手脚并用地想要往床里缩。
陈凡揪住她的衣领,把她拖回来。
左右开弓。
“啪!啪!啪!啪!”
连续十几个巴掌,没有任何停顿。力道控制得极好,不伤性命,只伤皮肉。
妇人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原本就宽阔的脸颊,此刻肿得发亮,嘴角撕裂,鲜血混合着口水往下流。
她双手合十,拼命地冲陈凡磕头,泪水鼻涕糊了一脸。
陈凡停下手。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破布,擦了擦手上的血迹,随手扔在妇人脸上。
转身出门,反手关上房门。
接下来是第二家。
那个附和的胖妇人。
如法炮制。翻墙,挑门闩,点哑穴,扇巴掌。
那胖妇人被打得连连翻白眼,最后直接痛晕了过去。两边脸颊肿得跟发面馒头一样,连眼睛都挤没了。
第三家。
连去三家,陈凡把白天嚼舌根的几个妇人,挨个收拾了一遍。
没有留下任何话,也没有暴露任何身份。
这种未知的惩罚,足以让这些妇人以后只要张嘴,就会觉得脸颊生疼。
天快亮了。
燕州城外的官道上,泛起一层薄薄的晨雾。
陈凡牵着一匹从马市买来的劣马,走出城门。
他没有回头看这座城。
左肩的脱臼已经被他自己接了回去,肋骨的断裂处缠了厚厚的绷带。
他翻身上马。
一夹马腹,劣马迈开步子,朝着南边走去。
剑州,他还要回天池山。
正道盟那边,薛荡恶不出,烂陀寺的报复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马蹄声在空旷的官道上显得格外单调。
陈凡拿出水囊,仰头灌了一口冷水。
前方是一片茂密的树林,晨雾在林间穿梭,视线受阻。
劣马突然打了个响鼻,停下脚步,前蹄不安地刨着地,怎么抽打都不肯往前走。
陈凡放下水囊。
林子的阴影里,慢慢走出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长袍,手里提着一根没有枪头的木棍。
他挡在路中央,抬起头。
“韩九。”那人开口了,吐字清晰,不带任何情绪,“你这易容术,骗得了别人,骗不过我。”
陈凡的右手,无声地摸向腰间的布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