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的右手停在布包边缘,距离那些泡了三年的毒针只差半寸。
手指悬在半空,没有继续往下探。
对面的青衫文士站姿松垮,手里的无头木棍斜指着地面,对方身上没有半分内力流转的痕迹,胸口的起伏频率比常人更虚浮。
这不是来杀人的阵势。
若是烂陀寺的追兵,隔着半里地就能闻见那股子蛮横的血腥味。
陈凡松开五指,手掌从布包上挪开,搭在了马鞍上。
他把左肩往下沉了沉,缓解刚接好的脱臼处的酸痛。
“百事通?”
三个字从陈凡嘴里吐出来,用的是韩九那粗粝暗哑的嗓子。
青衫文士把木棍随意往地上一杵。
“十几年未见,没想到韩兄还能记得在下。”
陈凡没接腔。
毒霸的记忆里,是认识百事通的,可以说百事通在江湖上,几乎是无人不知,稍有名气的武者,都会认识百事通。
而自己从江州城外的一面之缘,到剑州天池山,再到这千里之外的燕州官道。
百事通的情报网庞大得离谱,一个毫无修为的普通人,能在四品武者的眼皮底下准确锁定行踪。
不仅锁定了行踪,还扒下了那层伪装。
这个人背后的势力,绝不止探听消息这么简单。
百事通走近了两步,停在劣马丈许之外。
他抬起手,用木棍在泥地上画了一个圈。
“在世佛陀的亲传弟子,修了金刚不坏体的觉远。这等人物,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了烂泥里。”
百事通抬起头,视线越过马背,落在陈凡那张纹着蜈蚣的脸上。
“毒霸韩九的毒功,确实天下一绝。那套专走经络的活毒,即便你刻意收敛了手法,戴上这层面具,也瞒不过我这双看人的眼。”
陈凡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知道得太多,命都不长。”
百事通浑不在意,伸手拍了拍长袍上的灰尘。
“我这人没别的嗜好,唯独对解不开的谜题上心。”
他把木棍换到左手,右手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铜板,在指尖翻抛。
铜板在半空中翻转,折射着晨光。
“我更好奇的是。”
“韩兄在龙行门大开杀戒的时候,为何要自称是‘陈凡’?”
陈凡脸皮上的青色蜈蚣跟着肌肉的牵扯扭动了一下。
“随口捏造的假名罢了,方便行事。”
“随口一说?”
百事通接住下落的铜板,将其攥在掌心。
“大商朝疆域辽阔,每天死在江湖仇杀里的人成百上千,天下名讳千万个,张三李四王二麻子,哪个不能用来隐藏身份?”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
“为何独独是‘陈凡’这两个字?”
陈凡从马背上翻身下来。
靴子踩在带着露水的枯叶上,发出一声脆响。
断裂的肋骨隐隐作痛,他强压下呼吸的节奏。
“一个假名而已,你一路追踪至此,就为了问这种无聊的问题?”
他盯着百事通那张平平无奇的脸。
对方的执念来得毫无由头,一个名字,不涉及门派功法,不涉及朝堂秘辛。
这名字难不成犯了哪家皇亲国戚的忌讳?还是说,这名字里藏着百事通想要的东西?
“还是说,这名字有什么隐秘不成?”
陈凡反抛出一个问题。
百事通没有马上回答。
他转过身,沿着官道慢慢踱了两步。清晨的雾气在他青色的长衫上挂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天下事,我知九成。”
他重复了一遍在江州说过的话。
“剩下的那一成,是我解不开的死结,而‘陈凡’此人,就是其中一个。”
百事通停下脚步,转身面向陈凡。
“一年多前,秀山州出现一首诗。”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写出了一句‘云想衣裳花相容’。这等惊世之才,本该名动天下,入朝为官也是易如反掌。”
“可我翻遍了整个大商的户籍,查遍了江南江北的文人圈子。”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空气。
“我查了那天客栈的出入记录,问了打更的更夫,甚至翻了当地的县志。”
“这个人,彻彻底底地消失了,没有父母,没有师承,没有过往,写完那首诗后,他便人间蒸发。”
陈凡靠在马腹上,双手抱胸。
听着一个局外人讲述自己的过去,感觉很古怪。
替死转生系统的秘密,不可能被任何这个世界的人洞悉,这超出了武道和修仙的法则。
至于对方,百事通既然敢一个人站在这里,必然留了后手,情报贩子最擅长的就是玉石俱焚。
杀不杀对方,都毫无意义。
百事通没有看透本质,他只是在做拼图游戏,凭借着那恐怖的情报网,把一些看似毫无关联的碎片强行凑到了一起。
百事通继续说道。
“后来,天池山试剑大会。”
“龙行门出了个陈尽终。”
“这个人在试剑大会之前,只是个武学平平、性格木讷的寻常弟子,但在擂台上,他展现出了截然不同的狠辣、决绝,还有一份超出他认知层次的心机。”
百事通死死盯着陈凡的脸。
“最有趣的是,这个陈尽终的身上,隐隐约约有那个‘陈凡’的影子,行事作风,甚至某些脱口而出的荒谬言语。”
“陈尽终死了,死在擂台上。我以为这条线彻底断了。”
百事通将木棍夹在腋下,两只手拢进袖管里。
“直到昨天,在燕州城。”
“一个带着人皮面具的四品毒师,为了一个死人的遗孀,生生毒死了一位佛门金刚。”
“而他报出的名字,又是陈凡。”
百事通把拢在袖子里的手抽出来,指着陈凡。
“林守,陈尽终,还有你韩九。”
“三人之间看似没有联系,却又有一根线连在了一起。”
他往前走了一大步,逼近到陈凡面前三尺。
“韩兄,你是个聪明人。”
“我想问一句。”
清晨的阳光终于穿透了厚重的树冠,照在两人之间。
百事通的嗓门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毒霸韩九,你与陈凡,究竟是何关系?”
风停了。
劣马在旁边打了个响鼻。
陈凡没有去摸毒针,也没有解释。
这世上完美的谎言,就是一言不发,对方会用那聪明的脑子,补全所有的逻辑漏洞。
百事通没有后退。
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名为探究的狂热。
“亦或者说。”
“你,就是陈凡?”
陈凡靠着劣马。
左手按着腰间的布包,右手搭在马鞍边缘。
那张涂着药膏、画着青色蜈蚣的脸上,每一根线条都定格在阳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