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的右手停在腰间的布包上。
他没有拔针。
指尖在粗糙的布料上轻轻摩擦了两下,随后自然地垂落。
一阵短促的笑声从他嘴里传出。
“老糊涂了?”
陈凡歪了歪脖子,那张画着青色蜈蚣的脸皮跟着扭动,透出一股毫不掩饰的嘲弄。
“这世上叫陈凡的,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我用个顺口的假名,到你嘴里,倒成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惊天大秘。”
百事通确实是个聪明人。
能把秀山州的王府侍卫、燕州的龙行门弟子,还有他这个毒师,硬生生用一根线串起来。
这份情报整合能力,放在任何一个江湖门派,都足以让人忌惮。
但聪明人最容易犯的错,就是太相信逻辑。
死人复生,夺舍转世。
这完全超出了这方天地的武道常识。
百事通就算把脑子想破,也不可能猜到最底层的那张底牌。
只要咬死不认,这所有的推断,就只是一堆废纸。
百事通没有接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到不足一丈。
百事通抬起头,视线在陈凡的脸上一点点刮过。
从额骨的弧度,到下颌的走向。
他在确认。
情报贩子看人,不看易容,看骨相。
陈凡任由他看。
韩九的皮囊是实打实的,没有半点虚假。
当年为了练毒,这具身体受过无数次摧残,骨头里浸透了药性。
这些痕迹,任何一个顶尖高手都能看出来。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百事通手里的铜板停止了翻转。
他将其攥进掌心,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骨相没错。”
“经络里淤积的毒气,做不了假。”
“你确实是韩九。”
他摇了摇头,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罕见地闪过一丝挫败。
“或许,真的是我多心了。”
“天下之大,巧合之事,终究是有的。”
陈凡把手搭在马背上。
“看够了?”
“看够了就让路。”
百事通没有挪动脚步。
他将手中的木棍换了个方向,拄在地上。
“身份是巧合。”
“那行程呢?”
百事通紧紧盯着陈凡。
“你一个常年盘踞在剑州的毒师,天池山一战后,本该在正道盟的庇护下闭门不出。”
“外面全是找你的蛮子和秃驴。”
“你却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千里迢迢跑到燕州。”
“来帮一个连四品都不到的破落门派。”
百事通往前压了半步。
“你图什么?”
“龙行门给不了你任何东西,他们连自保都成问题。”
“你杀了觉远,把在世佛陀彻底得罪死。”
“这笔买卖,怎么算都是亏的。韩兄,你从来不是什么行侠仗义的善人。”
“你来燕州,是因为龙行门?还是因为……那个死去的陈尽终?”
陈凡拉过缰绳。
劣马打了个响鼻,不安地踩踏着地面的落叶。
“我说过,你老糊涂了。”
陈凡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百事通。
“韩某行事,还要向你百事通报备?”
“我杀那秃驴,是因为他吵到了我的耳朵。”
“我帮龙行门,是因为我看着顺眼。”
“至于那个什么陈尽终,一个死人,也配让我韩九为他奔波?”
陈凡扯起一侧的缰绳。
“让开。”
“我没工夫在这里听你讲故事,剑州还有一堆烂摊子等着我。”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蛮横,不讲理。
完全符合毒霸韩九一贯的做派。
百事通站在马前,手指在木棍上轻轻敲击。
他在评估这句话里的水分。
如果眼前这人真的是那个为了妻子不顾一切的陈尽终转世,听到刚才那番轻蔑的话,至少会有情绪上的波动。
但陈凡那张画着蜈蚣的脸上,只有纯粹的不耐烦。
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乱半分。
这就是长生种带来的底气。
他不死不灭,世上事,在他眼中只有想做与不想做。
那些所谓的热血和冲动,早就被时间磨平了棱角。
现在能让他情绪失控的,只有真正触及底线的东西。
林晚和暖暖安全了,这就够了。
剩下的,全是戏。
百事通又叹了一口气。
这一次,他是真的放弃了。
那条被他强行拼凑起来的线,断了。
他侧过身,往旁边退开了两步。
让出了中间的官道。
“韩兄慢走。”
百事通将木棍横在胸前,拱了拱手。
陈凡没有回礼,双腿轻轻一夹马腹。
劣马迈开步子,朝着南边走去。
马蹄声在晨雾中回荡。
一步。
两步。
三步。
就在陈凡越过百事通身旁,一人一马即将交错而过的瞬间。
百事通开口了。
“韩兄。”
“天池山一战,正道盟虽然惨胜,但薛盟主重伤未愈。”
“神州武林的顶梁柱,塌了一半。”
他平视着前方,没有看陈凡。
“你既然要回剑州,便带句话回去。”
“落仙水,并非无药可解。”
劣马的脚步停住了。
陈凡的手按在马鞍上,手指关节微微收拢。
落仙水。
这三个字,分量太重。
薛荡恶独闯皇城,带回了一身落仙水,导致境界大跌,连面都露不了。
直接引发了北方魔教和西域佛门的全面试探。
落仙水若有解药。
薛荡恶恢复一品巅峰的实力。
那些在神州大地上肆虐的蛮子和秃驴,全都得死。
这不仅仅关乎正道盟的存亡。
更关乎他现在这个身份的安危。
没有薛荡恶撑伞,韩九在剑州绝对活不长。
陈凡没有转头。
“解药在哪?”
他控制着嗓音的起伏,保持着韩九应有的警觉和怀疑。
百事通转过身,看着马背上的背影。
“我不知道。”
“但这世上,只有一个人有法子弄到。”
他将手中的铜板高高抛起,又稳稳接住。
“白莲教教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