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的晨雾在这一刻变得浓重。
白莲教。
又是这个名字。
从蜀州的黄袍军,到江州的暗流。
这个躲在暗处的庞然大物,是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整个大商。
现在,连落仙水的解药,都跟他们扯上了关系。
消息值得相信吗?
应该是值得的,百事通在江湖上的名声不错,而且他也是神州人。
他不在乎韩九是不是陈凡,他只需要把这个消息传递给正道盟。
陈凡勒转马头。
劣马在原地转了半个圈。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百事通。
两人之间的空气变得极其压抑。
这是一个死局的突破口,也是一个更大的漩涡。
得去接触白莲教教主,风险极高。
但不碰,薛荡恶迟早熬不住。
天池山一倒,剑州就成了屠宰场。
陈凡没有多问一句废话。
“话我会带到。”
他一抖缰绳。
劣马嘶鸣一声,扬起四蹄,冲破了前方的晨雾。
百事通站在原地,看着那一人一马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他低下头,摊开手掌。
掌心里的那枚铜板,不知何时,已经裂成两半。
他将两块碎铜板随手丢进路边的草丛里。
拄着那根没有枪头的木棍,慢慢悠悠地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
半个月后。
剑州,天池山。
这半个月里,神州大地上的腥风血雨并没有停止。
烂陀寺对燕州龙行门发生的事情做出了极其狂暴的反应。
两名罗汉带队,直扑燕州。
但他们扑了个空。
杀觉远的那个散修陈凡,早就人间蒸发。
龙行门的人也已经提前遣散,化整为零躲进了深山老林。
暴怒的佛门中人,将龙行门的祖师堂砸成了一片白地。
并且放话,只要那散修敢在神州露面,烂陀寺必将倾尽全寺之力,将其扒皮抽筋。
同时,天池山的局势也越发紧张。
感应门的探子已经摸到了山脚下。
距离天池山不到五十里的小镇上,甚至出现了北方魔教护法的踪迹。
包围圈在一点点收缩。
所有人都在等。
等薛荡恶咽下最后一口气。
只要主殿里那个曾经压得天下抬不起头的一品宗师彻底断气。
天池山就会迎来灭顶之灾。
偏院。
陈凡坐在石桌旁。
面前摆着一碗早就凉透的药汤。
那个穿着粉色纱裙的女人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把蒲扇,小心翼翼地帮他驱赶着蚊蝇。
她看着陈凡的侧脸,大气都不敢出。
九爷自从半个月前回来后,就变得更加沉默了。
不怎么捣鼓那些毒药。
整天坐在院子里,盯着主殿的方向发呆。
陈凡端起药汤,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汁顺着喉管流进胃里。
他把粗瓷碗重重磕在石桌上。
回来半个月了。
百事通的话,他带到了。
清玄道长听完后,当场捏碎了一个茶杯。
但正道盟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没有派人去找白莲教。
也没有召集弟子商议。
一切照旧。
死气沉沉。
白莲教教主行踪诡秘至极。
连百事通都只知道一个名头,不知道具体位置。
正道盟现在被各方势力盯死,根本派不出人手去大海捞针。
退一步说。
真找到了。
拿什么去换落仙水的解药?
白莲教可不是开善堂的,人家可是逆教,造反的!
陈凡站起身,拍了拍衣摆。
这具皮囊的实力,还是太弱。
四品巅峰。
在普通江湖客眼里是高不可攀的存在。
但在即将到来的风暴面前,连个大点儿的水花都翻不起来。
或许,得换一张更有用的牌。
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个穿着青衣的弟子步履匆匆地走进来。
“九爷。”
弟子躬身行礼,双手递上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函。
“清玄长老吩咐,让您亲自拆阅。”
陈凡接过信函。
信封上没有任何标记。
封口处用的是最普通的黄蜡。
他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上只有寥寥一行字。
“今夜子时,后山思过崖。”
陈凡的手指在信纸边缘摩挲了两下。
清玄老道要见他。
而且是极其隐秘的单独会面。
思过崖是天池山的禁地,平时连巡逻的弟子都严禁靠近。
在这个节骨眼上,把他叫过去,绝不是为了讨论什么武学心得。
陈凡将信纸揉成一团,掌心吐力。
纸团瞬间化作一抹细碎的粉末,随风飘散。
“回去复命,今夜我去。”
他打发走青衣弟子。
女人走上前。
“九爷,夜里风大,要给您备件披风吗?”
陈凡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看向后山的方向。
云雾缭绕,看不清峰顶的轮廓。
正道盟这艘破船,终于要开始想办法自救了。
夜半,子时。
天池山后山,思过崖。
这里是一处向外突出的悬崖,三面都是深不见底的深渊。
崖壁上光秃秃的,连根杂草都没有。
山风极其凛冽,刮在脸上,带来刀割般的刺痛。
陈凡穿着一身宽大的灰袍,独自一人走上崖顶。
悬崖边缘,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他。
道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那柄象征着正道盟权威的真阳剑,就斜插在身旁的岩石缝隙里。
清玄道长。
陈凡走到距离他三丈远的地方停下。
“长老找我。”
清玄没有转身。
他一直望着悬崖下方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韩九。”
清玄开口了。
嗓音在山风的拉扯下,显得有些飘忽。
“你半个月前带回来的那个消息,我信了。”
陈凡没有接话。
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接下来要干什么。
清玄终于转过身。
那张原本仙风道骨的脸,此刻布满了深深的疲态。
他拔出地上的真阳剑,双手捧着,平举到胸前。
“盟主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清玄吐出这句话。
这是正道盟最大的机密。
现在,他毫无保留地掀开给了陈凡。
“落仙水的毒性已经侵入心脉,他现在连维持一品的境界都做不到。”
“感应门和烂陀寺之所以还在等,是因为他们摸不准盟主临死前的反扑有多强。”
“一旦他们察觉到真相。”
“天池山,半天之内就会被夷为平地。”
陈凡看着他。
“所以呢?,所以,必须有人去把解药找回来。”
清玄往前走了一步。
“我不能走,石盟主也不能走。”
“我们一旦离开天池山,山下的那些狗崽子立刻就会扑上来。”
“酒道人行踪不定,指望不上。”
“正道盟上上下下几千名弟子,目标太大,派谁去都会被盯死。”
他盯着陈凡那张刻着蜈蚣的脸。
“只有你,毒霸韩九。”
“你本就不算正道盟的核心,行事毫无规矩可言。”
“由你离开剑州,去寻那白莲教,最不惹人怀疑。”
陈凡皱眉,沉声说道:“可我仅四品修为,白莲教教众上万,高手如云,凭我一人如何取得落仙水?”
清玄没有接话。
他将手中的真阳剑,猛地抛向陈凡。
陈凡抬手接住。
入手的瞬间,一股极其精纯的炽热真元顺着剑柄涌入掌心。
“这把剑,你带着。”
清玄沉声吐字。
“见剑如见盟主,白莲教所图甚大,他们要的是这天下。”
“而这天下,少不了神州武林的一份力,告诉他们,只要交出落仙水的解药。”
“天池山,欠他们一个人情!”
清玄紧紧盯着陈凡。
“这笔买卖,他们一定会做。”
陈凡看着手里的真阳剑。
剑身在月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这是一个烫手山芋。
接下这把剑,就等于接下了整个正道盟的生死存亡。
去跟大商最神秘、最危险的造反头子谈条件。
稍有不慎,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但他没得选。
天池山塌了,他也没好果子吃。
更重要的是,白莲教。
那是一个全新的阵营,一个搅乱天下的泥潭。
在那里,或许能找到比韩九这张皮囊,更有价值的东西。
陈凡五指收拢,扣住剑柄,将真阳剑挂在腰间。
“成交。”
他没有多说一个字。
转身,朝着下山的路走去。
清玄站在悬崖边,看着陈凡的背影融入黑暗。
“等等。”
清玄突然出声。
陈凡停住脚步。
“这一次你不是孤身一人前往,天池山会有两人与你一同前往。”
“哪两人?”陈凡询问。
“一个你应该认识,正是盟主的徒弟,秦晚风。而另一人,也是盟主的徒弟,关门弟子,张山!”
“张....张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