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张山!?”
陈凡的脸皮狠狠抽搐了一下。
那道原本横在脸上的青色蜈蚣纹身,跟着扭曲起来,显得极其狰狞。
清玄老道察觉到了这份异样。
“怎么,韩九,你认得张山?”
陈凡立刻敛去所有外露的情绪。
“不认得。”他语调平淡,“只是听闻是个武道天才,有些惊讶罢了。”
清玄没有追问,只是摆了摆手。
“秦晚风见多识广,张山少年英杰,有他们二人与你同行,胜算更大。”
“你去准备吧,明日清晨,山下牌坊处汇合。”
陈凡没再多言,转身走下思过崖。
山风刮在脸上,他却觉得有些荒诞。
张山。
当年他还是县令之子赵龙,随手在青阳观外,拉了那个被人欺凌的杂役少年一把。
那一拉,拉出了个天命之子,张山把他当成了再造恩人。
后来呢?
后来他转生变成了土匪头子黑风煞,手里沾着赵龙的血。
张山提着剑,红着眼满世界追杀他,发誓要给赵龙报仇。
现在,他又套着毒霸韩九的皮,要去和这个天命之子组队。
两年。
满打满算,不到两年时间。
当初那个连几本破旧功法都当成宝贝的少年,现在竟然已经是四品武者了。
甚至被清玄老道评价为“少年英杰”。
宗师之资,确实够硬。
陈凡脑子里快速盘算着。
这小子是妥妥的天命之子,气运傍身。
云州十万大山那是白莲教的老巢,凶险万分。
带个天命之子在身边,等于带了块免死金牌,遇事让张山顶在前面,他躲在后面下黑手,存活率能拉高一大截。
次日。
天光微亮。
偏院里。
陈凡换了一身耐脏的深色短打,腰间多挂了两个布囊,里面塞满了各类毒粉和解药。
那把真阳剑被他用粗布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背在背上。这东西太扎眼,不能轻易露出来。
那个穿着粉色纱裙的女人端着水盆走进来。
她把水盆放在架子上,拧干毛巾,递了过来。
手停在半空,微微发颤。
“九爷……这次出去,要走多久?”
陈凡接过毛巾,随便擦了把脸。
“不知。”
他随手丢出几锭碎银子,落在桌上,发出几声脆响。
“这几日,你就留在院子里。哪也不准去。”
“不管外面打成什么样,天池山塌了都没你的事。”
“真要到了乱成一锅粥的时候,拿上银子,往南边跑,隐姓埋名。”
女人看着桌上的银子,眼眶红了一圈。
她上前一步,想要抓住陈凡的衣袖。
陈凡侧身避开,将毛巾丢回水盆。
“别哭哭啼啼的,晦气。”
他大步跨出院门。
乱世之中,能给银子和一句提醒,已经是陈凡仅存的善意了。
天池山脚下。
巨大的汉白玉牌坊前。
两匹马已经等在那里。
秦晚风穿着一身利落的青色劲装,手里握着长剑。
站在她身侧的,是一个身形挺拔的青年。
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粗布长衫,背着一把古朴无华的宽刃铁剑。
陈凡牵着马走近。
他看向那个青年。
张山。
身子骨比两年前拔高了一大截,肩膀宽厚。
原先那股子生涩和怯懦早就褪得一干二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内敛的沉稳。
站在那里,连呼吸的节奏都与周围的风融为一体。
陈凡停在两人面前十步远的地方。
张山也转过头,看向陈凡。
视线交汇。
张山打量着这个传闻中的毒修。
脸上的青色蜈蚣纹身张牙舞爪,透着一股邪气。
张山心中却闪过一丝疑虑。
这人身上的气机,很怪。
毒修常年与毒物为伴,身躯多半枯槁,气血虚浮。
但眼前这个韩九,步伐稳健,肌肉骨骼间隐隐透着一股极强的韧性,那是横练功夫打底才有的迹象。
一个毒修,怎么会有这么扎实的外家底子?
张山没有表露出来,他只是抱拳,微微拱手。
“张山。”
陈凡点点头,嗓音刻意压出韩九特有的粗粝。
“散修,韩九。”
秦晚风见两人打过招呼,便直接切入正题。
“韩九,师叔应该跟你交代过了。”
她翻身上马。
“白莲教总教行事极其隐秘,师叔给的线索,只说他们在云州十万大山深处。”
“至于具体在哪座山,哪个山头,只能靠我们自己找。”
陈凡跟着上马。
“云州十万大山连绵千里,瘴气遍布,毒虫猛兽无数。”
“就凭我们三个,进去跟大海捞针差不多。”
张山扯住缰绳。
“找不到也要找,这是唯一的法子。”
陈凡不多废话。
“走吧。”
三骑快马扬起一阵尘土,离开剑州,一路向南。
一路疾驰。
过了整整八天。
这八天里,陈凡有意无意地观察着张山。
这小子的警惕性极高。
晚上露宿破庙或者野外,张山总是睡在最靠风口的位置,手从来没离开过剑柄。
稍有风吹草动,连眼睛都不睁,剑刃就已经出鞘半寸。
这都是在江湖里真刀真枪杀出来的本能。
越来越不好糊弄了。
陈凡也不去招惹他。
他只管做好自己的“韩九”。
一路上遇到两拨不长眼的劫匪,陈凡直接一把毒粉撒过去,活人当场化成一滩脓水。
狠辣,果决。
把一个邪派毒修的做派拿捏得死死的。
张山对陈凡的手段颇为排斥,侧过头去,不愿多看。
第八天夜里。
一座塌了一半的城隍庙。
张山生火,秦晚风在门外警戒。
陈凡拿着一根树枝,随意拨弄着火堆。
张山递过一块硬邦邦的干粮。
“韩前辈这身横练功夫,倒是不像寻常毒修。”张山突然开口,单刀直入。
陈凡抬起头。
他伸手接过干粮。
“早年混迹底层,挨打挨多了,皮肉自然糙实,毒功是后来捡的。”陈凡随口编了个理由。
张山不置可否。
“这几日看前辈行事,杀人不眨眼,但对沿途遇到的难民却秋毫无犯。”
“不太像传说中的毒霸。”
陈凡用力咬了一口干粮。
“难民身上没油水,费毒药。”
张山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再追问。
门外的秦晚风走进来。
“风向变了,空气里有湿气,明天应该就能踏入云州地界。”
话题被强行掐断。
陈凡靠在柱子上,闭目养神。
第十一日正午。
气温骤然升高,空气中多了一股挥之不去的湿闷。
云州地界到了。
前方出现了一个破败的集镇。
镇子口立着一块长满青苔的石碑。
字迹模糊不清。
镇子里静悄悄的,街道上铺满了厚厚的落叶,两旁的店铺大门敞开,里面结满了蛛网。
一个人影都没有。
秦晚风勒停马匹,拔出长剑。
“有血腥味。”
张山从马背上一跃而下,走到一家客栈门前。
门槛上有一滩发黑的血迹。
他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捻了一点干涸的血块。
“死了不到三天。”
陈凡坐在马背上,扯下一个布囊捏在手里。
前面那条主街的尽头,有一阵极其细微的咀嚼声传了过来。
嘎吱,嘎吱。
有人在啃骨头。
陈凡翻身下马,把缰绳拴在旁边的枯树上。
他走向主街。
秦晚风和张山紧跟其后。
绕过一个街角。
街道中央,赫然出现一座由尸体堆成的小山。
十几个穿着普通百姓衣服的男女老少,被胡乱地堆叠在一起。
断肢残臂随处可见,内脏流了一地。
尸山顶上,蹲着一个穿红肚兜的孩童。
那孩童手里抱着一条血淋淋的胳膊,正在大口撕咬着上面的皮肉。
听到脚步声,孩童停下动作。
他转过头。
那是一张成年人的脸。
五官挤在一起,皱纹横生,透着一股极度扭曲的癫狂。
是个侏儒。
“正道盟的杂碎?”
那侏儒咧开嘴,露出两排带血的尖牙。
他把手里的胳膊用力砸向陈凡。
血水在半空中甩出一条暗红色的弧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