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监魏忠侧过身,让开通往正殿的御道。
陈凡跨过那道高高的朱红门槛。
大殿内光线极为昏暗。
两侧的窗户被厚重的明黄色帷幔遮死,透不进一丝日光。
几根粗大的盘龙柱撑着穹顶,空气里飘着极其浓郁的药香。
那香气里夹杂着丹砂烧糊的焦味,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腥气。
陈凡的步子放得很慢,踩在金砖上没有发出一点摩擦声。
四品武者的感知贴着地面铺开。
大殿两侧的帷幔后,藏着至少十道悠长的呼吸。
全是大内高手,最弱的也是五品。
正前方的御阶上,摆着一把宽大的龙椅。
龙椅上坐着一个人。
明黄色的龙袍穿在身上,空荡荡地直晃,布料堆叠在腰间。
大商天子,隆元帝。
陈凡在十步外停住。
他看清了这位天下共主的模样。
整个人瘦脱了相,两颊凹陷,颧骨高高突起,薄薄的一层皮贴在骨头上。
一双手搭在龙椅的扶手上,指甲极长,泛着一种长期接触铅汞的灰黑色。
这就是为了修仙炼丹,把大商江山折腾得千疮百孔的皇帝。
陈凡弓下腰,双手抱拳。
“草民韩九,叩见陛下。”
江湖人的礼数,没下跪。
帷幔后的几道呼吸瞬间乱了节奏。
五道杀机同时锁定在陈凡的后颈和死穴上。
只要上面的人一句话,这些暗卫就会在半息之内把他切成碎块。
御阶上的隆元帝抬起那只灰黑色的手,在半空中随意地摆了两下。
杀机如潮水般退去。
“免了。”
隆元帝的嗓音干瘪,从嗓子眼往外挤,透着一股中气不足的空虚感。
“江湖散修,没那么多规矩,朕不看重繁文缛节,只看重真本事。”
隆元帝在龙椅上换了个姿势,身体往前倾了半寸。
“魏忠说,你是云州出来的毒修,精通药理。”
陈凡低着头,视线盯着脚下的金砖。
“混口饭吃的把式。”陈凡回话,嗓音粗粝。
“你可懂丹道?”隆元帝追问,语速加快了一点。
“略懂。”
陈凡抬起头,露出那张画着蜈蚣刺青的脸。
“早些年跟几个方士打过交道,看过他们弄炉子。草民擅长的是配毒和解毒,至于炼丹,万变不离其宗,无非是把药材里有用的东西榨出来,没用的毒渣剔出去。”
粗鄙的用词。
隆元帝靠回椅背,宽大的袖管里伸出手指,在扶手上敲击。
“万变不离其宗榨出来。”
他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
“太医院那些废物,整天抱着古方战战兢兢,药量稍微猛一点就跪在地上磕头死谏。”
“朕要炼的是仙丹,是夺天地造化的神物!不加猛药,何来神效?”
隆元帝指着陈凡的方向。
“朕封你为御用丹师,正五品。”
陈凡再次躬身。
“谢陛下。”
“先别急着谢。”
隆元帝的手指停住敲击。
“留在这皇宫里,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你要银子,朕给你银子,你要女人,朕给你女人。”
他停顿了一息。
“但若是炼不出朕要的东西,或者……”
“有别的心思。”
“这皇宫后花园底下的花肥,不差你这百十斤肉,明白?”
最直接的死亡威胁。
陈凡把头压得更低,肩膀配合着做出一个极其细微的瑟缩动作。
“草民明白,草民只求荣华富贵,绝无二心。”
贪婪,怕死。
隆元帝满意了。
他挥了挥衣袖。
魏忠从侧面走出来。
“带他去长生殿,让道阳子给他安排个炉子。”
陈凡跟着魏忠退出正殿。
穿过几条曲折的回廊,一路上禁军林立,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皇宫西北角,一座巨大的宫殿赫然出现。
牌匾上写着“长生殿”。
还没靠近大门,极其炽热的温度扑面而来,周围的空气都被烤得扭曲。
陈凡跟着魏忠走进去。
殿内摆着大大小小十几个一人高的炼丹炉。
底部燃烧着赤红的炭火。
几十个穿着道袍和太医服饰的人在炉子间穿梭,忙着添柴、切药、扇风。
最中央的高台上,放着一尊三人高的青铜巨炉。
炉前盘腿坐着一个老道士。
须发皆白,穿着一身紫金八卦袍。
三品宗师的气机从他身上散出,周围一丈之内没有任何人敢靠近。
道阳子。
大商国师的师弟,长生殿的首席炼丹师。
魏忠走上前,走到高台边缘,压着嗓子低声说了几句。
道阳子睁开眼,视线直直落在陈凡身上。
陈凡站在台下,毫不避讳地看回去。
脸上的蜈蚣刺青在炭火的映照下,显得狰狞可怖。
道阳子站起身,拂尘一甩,从高台上跃下。
落地无声,脚下的青砖连一丝灰尘都没扬起。
“云州的毒霸?”
道阳子开口,中气十足,声音盖过了大殿里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陛下招你进来,是为了调配那几味极烈的主药,但长生殿有长生殿的规矩。”
他走到陈凡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我不看虚名,只看手段。”
道阳子指着左侧角落里一个半人高的小丹炉。
“那是清络丹的方子和药材,半个时辰。”
“炼出来,你留下当你的正五品。”
“炼废了,自己切一根手指,滚出皇宫。”
周围的几个方士和太医停下手里的活,转头看过来。
一个穿着青色官服的太医院院判冷笑了一声。
清络丹是清理经脉毒素的高阶丹药,药材里有三味剧毒之物。
火候差一分,药性相冲,就会变成见血封喉的毒药。
整个长生殿里,除了道阳子,能独立炼出这副丹药的人不超过三个。
一个野路子毒修,上手就炼这等精细玩意儿,摆明了是下马威。
陈凡没有反驳。
他径直走到那个小丹炉前。
旁边的木盘里摆着切好的药材:紫血藤、乌头根、七星草,还有十几味辅药。
他粗略扫过一眼。
伸手抓起一把紫血藤。
没有用小秤称量,直接扔进炉子里。
人群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粗鄙。”那个太医院院判低声骂了一句。
不称量分毫,全凭手感就敢下药,这是市井熬草药的糙法子。
陈凡充耳不闻。
他接着抓起乌头根。
两根大拇指在药材表面用力一捻。
青绿色的毒汁渗出。
他将残渣随手扔在地上,把沾满毒汁的双手在炉壁内部抹了一圈。
道阳子的白眉往上挑了一下。
陈凡站在炉前,韩九的毒功内力顺着掌心吐出。
双掌拍在丹炉的铜壁上。
“嗡——”
丹炉发出一声闷响。
底部的炭火猛地往上一窜,火苗瞬间变成了诡异的幽绿色。
内力催火。
炉内的药材在高温下迅速溶解,发出刺耳的“嗞嗞”声。
陈凡的双手死死贴在丹炉两侧。
韩九的毒功在这个时候展现出了最野蛮的用法。
炼丹的本质是提纯。
将有害的毒素剔除,保留有益的药性。
太医们靠的是火候控制,方士们靠的是符水调和。
陈凡靠的是硬吸。
毒功全速运转。
炉内那些混合着剧毒的黑色雾气,被内力强行牵引,顺着炉口的铜钱孔缝隙钻出来。
一丝一缕地渗入陈凡的掌心。
他直接把药材里的毒性吸进了自己体内。
周围看热闹的方士和太医全看傻了眼。
几个人惊恐地往后退了两大步,生怕沾上那些散溢出来的毒烟。
“他疯了?”
“直接吸乌头根和紫血藤的毒气,这是找死!”
太医院院判瞪大了眼睛,连连摇头。
道阳子手里的拂尘停在半空。
他看出了门道。
这毒修不是在炼丹,是在用自己的四品肉身和毒功当滤网。
极其霸道,极其危险,稍有不慎就是毒火攻心。
但效率高得不可思议。
时间一点点流逝。
丹炉内的杂质被陈凡抽得干干净净。
剩下的纯粹药力在高温和内力的挤压下,开始互相融合、凝结。
陈凡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大量未经处理的毒素入体,韩九这具常年浸泡毒物的身体正在疯狂运转,强行化解,经脉里传来阵阵尖锐的刺痛。
他咬着牙,一声没吭。
半个时辰已到。
还差最后一步。
陈凡双手猛地从炉壁上收回。
右掌朝上,一掌重重拍在炉盖边缘。
“砰!”
半百斤重的纯铜炉盖冲天而起,撞在半空的铁链上,发出一声巨响。
一阵极其清冽的药香瞬间从炉口喷涌而出。
香味极其霸道,眨眼间就压过了大殿里所有烧糊的焦味和铅汞味。
离得近的几个太医闻到这股味道,只觉得胸口一清,连日熬夜守炉的疲惫感被扫去大半。
陈凡伸出右手,直接探入滚烫的炉口。
四品武者的皮肉扛住了炉内的高温。
他拿出一枚龙眼大小的药丸。
通体翠绿,表面没有一丝杂色,甚至隐隐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陈凡将那枚翠绿的药丸抛向半空,手背翻转,又稳稳接在掌心。
他转过身,面向高台的方向。
摊开手。
翠绿的清络丹在炭火的映照下,散发着精纯的药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