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阴寒从棺缝里涌出来,贴着陈凡的小臂爬上去,直灌进经脉。
韩九的毒功自动运转,真气在体内翻搅了两圈,才勉强压住那股寒意。
棺盖继续推开。
里面躺着的,是一具完整的人形干尸。
皮肤呈深灰色,紧紧贴着骨骼,面部五官还能辨认出大致的轮廓——颧骨极高,嘴唇干裂外翻,嘴里还残留着一排整齐的牙齿。
头上戴着一顶已经朽烂了大半的冕冠。
龙袍的碎片裹在身上,丝线的金色早已褪尽,只剩几块僵硬的布片搭在胸腹处。
几百年前的一国之君,就这么直愣愣地躺在石棺里,瞪着两个空洞的眼眶。
陈凡站在棺边,后背发凉。
不是害怕。
他死过太多次,对死亡本身早就没了恐惧。这股寒意纯粹是物理层面的——地药的阴寒之气太浓,连四品武者的体温都在往下掉。
道阳子靠在石室的墙壁上,拂尘搭在肩头。
“除了头颅,其余躯干,可以切割任取。”
老道士的口吻跟菜市场卖猪肉的屠夫没什么区别。
陈凡没有犹豫。
他扫了一遍干尸的四肢,右臂保存得最完整,指骨、腕骨、肘关节全在,表面附着的那层灰色皮膜泛着幽蓝的冷光——阴寒之气最浓的部位。
“借道长一柄短刃。”
道阳子袖口一甩,一把三寸长的白玉骨刀飞出。
陈凡接住,刀刃入手冰凉刺骨。
他弯腰,将骨刀抵在干尸右臂的肩关节处。
用力一切。
干尸的筋腱早已脆化,骨刀轻而易举地切入,一声极细的脆响,肩关节断裂,右臂整条脱落。
陈凡左手垫着衣袖,将那条干枯发黑的手臂托起来。
入手沉得出奇。
一条干尸的胳膊,分量比铁还重,三百年龙脉之气灌注的结果,骨头里的密度远超常人想象。
陈凡从布囊旁边取出一个随身携带的白玉盒,盒壁厚实,原本是装极品毒粉用的。他将手臂折成两段,塞进玉盒,盖严。
玉盒盖上的一瞬,那股弥漫在石室里的阴寒之气收敛了小半。
道阳子看着陈凡的动作。
从切割到收纳,全程不到十息,手稳得跟摆弄药材一样随意。
没有皱眉,没有迟疑,连呼吸的节奏都没乱。
老道士的白眉往上挑了一下。
“不愧是毒修,心境异于常人。”
道阳子从墙根走过来,绕着陈凡转了半圈。
“太医院那群废物见了这石棺,一个个吓得面无人色,连药典都抱不稳。”
他停在陈凡面前,拂尘在手中转了个圈。
“看来,人药之事,也可以交给你来办了。”
陈凡手里的玉盒还没收进怀里。
“人药?”
两个字脱口而出,嗓音粗粝。
道阳子没有正面回答。
老道士嘴角牵动了一下,那个弧度算不上笑,更接近于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以后你就知道了。”
七个字,不疾不徐,吐出来之后就没了下文。
道阳子转身朝石阶的方向走去,拂尘搭回臂弯里,紫金八卦袍的下摆在地面上无声拖过。
陈凡站在原地。
人药。
人,药。
光是这两个字拼在一起,就足以让任何一个正常人的脊背发麻。
以人炼丹?
隆元帝修仙修到了什么地步?把活人扔进丹炉里熬?还是抽取武者的精气神来凝丹?
壁画上那些堆成山的尸骸,跟这两个字放在一起,每一幅画面都有了最恶毒的注解。
但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
陈凡将白玉盒贴身收好,跟着道阳子走上石阶。
走一步看一步。
皇宫这滩烂泥,他已经踩进来了,拔脚太早只会溅一身腥。
……
三天后。
长生殿右侧第四个丹炉前。
陈凡盘腿打坐,双掌贴在铜炉壁上,韩九的毒功低速运转,维持着炉内药液的温度。
孙平端着药篮从旁边经过,偷瞄了一眼陈凡腰间鼓起的布囊,脚步快了两分。
午后。
道阳子在高台上闭目养神,殿内一切照常。
陈凡站起身,走到高台下拱手。
“道长,我那炉新药到了换引的火候,需要去城南药市取几味鲜货,怕是得耽搁半日。”
道阳子丢下铜牌,没睁眼。
“天黑前回。”
东华门,出宫。
绕了五条街,换了两次装束。
云来客栈,独立跨院。
门推开。
秦晚风坐在石桌旁擦剑。张山靠在墙根嚼干粮。苏心站在水缸边,手里捧着一瓢水没喝,脸朝着院门的方向。
三个人同时看过来。
陈凡走到石桌旁,没坐下。
他从贴身处取出白玉盒,搁在桌面上。
“地药。”
两个字。
苏心放下水瓢。
她快步走到石桌前,手指搭上玉盒的盖子,掀开一条缝。
一股极其凛冽的阴寒从缝隙里钻出来。
苏心低头看进去。
一条干枯发黑的人类手臂,折成两段,指甲狭长,泛着幽蓝色的冷光。
苏心的手僵在盖子上。
整个人定住了。
“这是……”
“前朝末代皇帝的遗骸。”陈凡开口,语调跟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在龙脉正穴里埋了几百多年,尸骨吸满了地脉阴寒精华,整具尸身就是一味天材地宝。”
苏心的手指在玉盒边缘抖了一下。
她把盖子“啪”地合上。
退后半步。
脸上的血色褪了大半。
白莲教主说皇陵里有能救母妃的奇药,她以为是一株仙草,一颗灵丹,最不济也是一块稀世矿石。
不是一条死人的胳膊。
陈凡看着苏心的反应,没接话。
院子里安静了好一阵。
秦晚风擦剑的布巾停在半空,嘴角绷紧。张山嘴里的干粮咽了一半,堵在喉咙口,上不来下不去。
苏心闭上眼。
呼吸从急促慢慢变得绵长。
再睁开的时候,脸上已经没了先前的惊骇。
她重新走到石桌前,两只手按在玉盒上,将它拖到自己面前。
“能治吗?”
“能。”陈凡回答。
苏心把玉盒收进包袱里,系紧,背在身后。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犹豫。
她从袖子里抽出一个油纸包,扔在石桌上。
纸包落地,发出沉闷的重量感。
陈凡打开油纸。
三株药材整齐地码在里面。
九幽地冥草,通体漆黑,根须末端结着细密的霜晶。
千年血玉参,指头粗细,呈暗红色,切面能看见一圈一圈的年轮纹。
还魂果,只有拇指盖大小,表皮皱缩,散发着极其微弱的甜香。
三味主药,齐了。
秦晚风猛地站起来,剑鞘撞在石凳上。
“全了?”
她两步跨到桌前,手指在三株药材上方悬停,不敢碰,又舍不得移开,张山也凑过来,干粮攥在手里,眼珠子瞪得浑圆。
“配上丹方里的其他辅药,炼出解药就是时间问题。”
陈凡把油纸重新包好,递给秦晚风。
“你们带着丹方和主药,回天池山。”
秦晚风伸手接住油纸包。
“你呢?”
陈凡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灌下去。
“朝廷盯着我,隆元帝刚封了正五品御用丹师,这节骨眼上突然消失,魏忠会把整个朝歌翻个底朝天。”
他把水瓢扔回缸里。
“你们两个带着东西走,目标小,不容易被盯上,我留在长生殿继续当这个药渣滤网,替你们挡住视线。”
秦晚风攥着油纸包,指节泛白。
“韩前辈一个人留在虎穴——”
“虎穴里反而安全。”陈凡打断她。“皇帝觉得我有用的一天,就不会杀我,你们赶紧把解药炼出来,治好薛荡恶,天池山的局面稳住了,正道盟才有底气跟朝廷掰腕子。”
秦晚风咬着后槽牙,半天没吭声。
张山在旁边拍了拍剑匣。
“秦师姐,韩前辈说得对,解药一天到不了天池山,师傅就多受一天罪。”
秦晚风缓缓把油纸包收进贴身的内兜。
她看着陈凡那张画着蜈蚣的脸。
秦晚风盯了他三息,收回视线。
不再多言。
她转身走向偏房,脚步极快,从窗台上取下早就收拾好的行囊,背在身上。
张山也跟着动了起来,剑匣上肩,干粮袋系在腰间。
苏心靠在院墙边,背上的包袱鼓鼓囊囊,她看了陈凡一眼。
“地药的事,算我欠你的。”
说完,推开院门,红衣消失在巷口的阴影里。
秦晚风和张山走到院门前。
秦晚风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活着。”
两个字扔在身后。
然后,她跨出门槛,青色的背影和张山的铁剑一起,被巷子里的人流吞没。
院子里只剩陈凡一个人。
石桌上还压着那个空掉的油纸。
风吹过来,纸角翘起又落下。
陈凡坐在石凳上,端着那杯凉茶,很久没动。
院子外面,朝歌城的叫卖声隔着墙传进来,热闹,嘈杂,烟火气十足。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
天色还早。
回宫的路还来得及。
走出客栈的时候,陈凡在街角的包子铺前停了一瞬。
热气腾腾的蒸笼摆在铺面上,老板娘扯着嗓子吆喝。
他买了两个肉包子,揣在怀里,七拐八拐穿过半个朝歌城。
东华门,铜牌亮出来,禁军放行。
长生殿。
十几座丹炉的火焰烧得正旺。
陈凡回到右侧第四个丹炉前坐下。
身上那股市井烟火气还没散尽。
高台上,道阳子睁了一下眼,又闭上了。
陈凡盘腿打坐,双掌贴在铜炉壁上。
滚烫的铜壁把掌心熨得发红。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两个字。
人丹......
这让他又想到蜀州时,赵成祖屠戮近百万人,所炼的血丹。
这两者之间,是否有什么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