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药。
这两个字在脑子里反复碾磨,跟长生殿丹炉底下那团永不熄灭的炭火一样,烧得人心口发闷。
陈凡盘腿坐在第四个丹炉前,双掌贴着铜壁,韩九的毒功低速运转。
炉内的药液翻滚着,发出沉闷的咕噜声。
秦晚风他们走了半个月。
十五天,没有消息传回来。
不是坏事,这条路上只要没出岔子,就该是没消息的。
正道盟在各州的暗线还在运转,秦晚风带着丹方和主药回天池山,按正常的脚程算,现在应该到了。
解药能不能炼成,就看天池山自己的本事了。
陈凡这半个月的日子过得极其规律。
每天辰时起,在丹炉前坐到午时,午后去外院领药材,清点、分拣、入炉。
傍晚把成品丹药装进玉瓶,交给道阳子的弟子过目。亥时熄灯,睡在长生殿偏殿的一间小屋里。
没有人打搅他,也没有人刻意关注他。
在长生殿这个地方,一个好用的工具人,存在感越低越安全。
但炉子里的东西变了。
最早的十天,炼的还是寻常丹药,固本培元丸、清心宁神散,都是拿来给隆元帝续命的基础功。
第十一天开始,送来的药材里多了活物。
一筐活蛇。
陈凡盯着竹筐里那十几条缠在一起的青鳞蛇,每一条都有手臂粗细,蛇信子吐个不停。
孙平端着药篮从旁边经过,看见那筐蛇,脚步一顿,绕了个大弯。
“韩先生,这批是道阳子仙长特批的。”送货的小太监把竹筐放在丹炉旁边,弯着腰退了出去。
陈凡拎起一条蛇的尾巴。
蛇身猛地卷过来,缠住他的小臂,毒牙扎在衣袖上,没穿透。
韩九的皮比蛇牙硬。
活蛇入炉,蛇在高温的铜壁上扭动了几息,发出嘶嘶的声响,然后化成一摊焦黑的残渣。残渣中析出几滴暗红色的液体。
蛇胆精华。
这东西确实能入丹,古方里有用蛇胆做药引的先例。
陈凡没多想。
接下来几天,活蛇变成了活蟾蜍,蟾蜍变成了穿山甲,穿山甲变成了一头刚断奶的黑熊崽。
黑熊崽被丢进炉子的时候,叫了两声。
不是嚎叫,是幼崽那种短促的、带着鼻音的呜咽。
陈凡往炉口扔了一把速效的麻沸散。
叫声停了。
旁边炉子上的一个年轻方士,脸色煞白,趴在角落里干呕。
孙平路过,看了陈凡一眼,嘴唇抖了两下,没说话,低着头走了。
陈凡把双手贴回炉壁。
畜生,还只是畜生....
人药两个字在脑子里蹦了一下,被他按回去。
还没到那一步。
第十五天,午后。
长生殿外院的回廊里,几个方士聚在一起,声音压得极低,但陈凡的四品耳力把每个字都捞得一干二净。
“今儿早朝你们听说没?”
一个留着鼠须的矮个子方士蹲在廊柱后面,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着的旱烟杆。
“听说了,国师亲自上的奏折,联合了礼部、户部、兵部三个尚书,一起跪谏。”
另一个穿灰袍的方士靠在墙上,抱着膀子。
“跪谏什么?”旁边一个年纪稍大的方士凑近了。
鼠须方士把旱烟杆往嘴里一叼,磨了磨牙。
“让陛下停了长生殿的炉子,罢修仙之念,重理国政。”
灰袍方士的声音压得更低。
“国师的原话,说的是——大商国祚不过几百年,如今内忧外患,社稷摇坠,陛下若再沉迷丹道不理朝纲,恐步前朝亡国之覆辙。”
前朝亡国。
这四个字在空气里悬了一息。
三个方士同时闭了嘴。
旱烟杆从鼠须方士的嘴角滑落,掉在地砖上,发出一声脆响。
“陛下怎么说?”年长的方士追问。
鼠须方士弯腰捡起烟杆,擦了擦嘴。
“怎么说?龙颜大怒呗,拍了御案,说国师居心叵测,妖言惑众。但群臣全跪着不起来,御史台的人磕得额头出血。”
他搓了搓烟杆上的灰。
“最后陛下拂袖退朝了,一句话没留。”
灰袍方士缩了缩脖子。
“那我们这些炼丹的……”
“凉拌。”鼠须方士把烟杆插进腰带里,站起身。“国师要停炉,陛下要炼丹,两头打架,夹在中间的就是咱们这些药渣子。”
三人散去。
回廊恢复了安静。
陈凡蹲在长生殿正门的台阶上,手里攥着一株还没处理的蚀骨花。
国师逼宫了。
不是暗中使绊子,是明面上联合群臣跪谏。
这一手打得极重——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亡国”两个字甩出来,等于把隆元帝钉在了昏君的柱子上。
隆元帝退朝了,但没有妥协。
这才是最危险的信号。
皇帝跟国师之间的裂痕,从暗斗变成了明争,朝堂的天平已经倾斜到了临界点。
两头斗法,刀子不会砍自己人,只会砍挡在中间的。
长生殿里这些方士、丹师,就是最软的柿子。
陈凡把蚀骨花扔进旁边的竹筐。
当天夜里,道阳子没有出现在高台上。
第二天也没有。
第三天,道阳子的大弟子从后殿密道口走出来,满头大汗,脸色铁青。
他一言不发地走到中央的青铜巨炉前,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展开扫了一眼,然后转身面向所有丹师。
“陛下有旨。”
大弟子的嗓子发干,喉结上下滚了两遍。
“长生殿所有丹炉,火候加三成。”
“即日起,每日出丹量翻倍。”
“不论昼夜,炉火不得熄灭。”
纸条被他攥成一团,塞进袖子里。
没有人出声。
整个长生殿安静了五息。
然后,所有丹炉底下的炭火同时被添了新柴,火苗蹿高了一截,热浪翻涌,连穹顶上的铜铃都被烤得叮当乱响。
陈凡坐在第四个丹炉前,手掌贴着炉壁。
铜壁的温度比之前高了整整一个层次,烫得掌皮发麻。
出丹量翻倍。
隆元帝的回应来了——你国师不是要我停炉吗?我偏要加速。
这不是在炼丹,是在赌气。
一个皇帝,用举国之力,跟满朝文武赌气。
陈凡的手贴在滚烫的铜壁上,毒功全速运转,把炉内暴走的药性强行压住。
身后传来一阵忙乱的脚步声——太医院的人被临时抽调过来帮忙,孙平抱着一摞药典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几个小太监推着独轮车往各个炉位送药材,车轮碾过地砖的声音急促而密集。
鼠须方士从陈凡身边经过,步子比平时快了一倍。
他偏过头,嘴唇翕动,吐出一句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话。
“韩先生,接下来送进炉子里的东西,怕是不光有畜生了。”
陈凡的手指在炉壁上顿了一瞬。
鼠须方士已经走远了。
长生殿的火焰烧得更旺了,穹顶上的铜铃在热浪中剧烈摇晃,发出尖锐的碰撞声。
陈凡闭上眼。
炉壁的温度还在攀升。
脑子里翻出蜀州那座血色祭坛的画面——赵成祖站在百万人的尸骨上,手里捧着一颗鸽子蛋大小的血丹。
外面的回廊里,又一辆独轮车被推过来。
车上盖着一块厚实的黑布。
黑布底下,传出一声极其微弱的、不属于任何畜生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