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跳了两下,龙涎香的甜腻被这三个字搅散了半分。
陈凡站在御案前三步远的地方,拂尘搭在臂弯里,道阳子这双浑浊的老眼落在隆元帝那张蜡黄的脸上。
不适。
从胃底翻上来的不适。
隆元帝的两只眼珠子盯着他,浑浊的瞳仁底下压着一层东西——不是帝王的威仪,不是被冒犯的怒意,是饥渴。纯粹的、赤裸的、不加掩饰的饥渴。
跟城外流民盯着馒头铺子的那副模样,一模一样。
只不过流民饿的是肚子。
这位天子饿的是命。
断了人丹两个月,身子在反噬,蜡黄的两颊塌下去,嘴唇干裂出了血口子,十根手指交叉搁在御案上,指甲发青——
不是一个五十岁皇帝该有的样子,更接近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在灯枯油尽之前,死死攥住最后一截灯芯。
陈凡微微欠了欠身。
不是大礼参拜,道阳子不会给隆元帝磕头,当了二十年御用丹师,该有的体面还在。
欠身,算作行过礼了。
然后他直起腰。
抬头。
对上隆元帝那双饥渴的眼珠子。
“弑君也对。”
灯火抖了一下。
“求死也对。”
隆元帝的手指在御案上交叉着,十根发青的指头停了一息。
然后他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一种从胸腔里涌上来的、嗓子劈了的、断断续续的笑。
笑声在空旷的内殿里弹了两弹,撞在金柱上弹回来。
“弑君也对,求死也对——”
隆元帝把这句话在嘴里嚼了一遍,笑声还没停,嘴唇裂开的口子渗出一丝血珠。
他伸舌头舔了一下,没在意。
“这话可不像你赵崇阳说的。”
他偏过头,蜡黄的脸在灯火里转了个角度,颧骨的阴影切过鼻梁。
“你跟了朕二十年。什么时候有过这种口气?”
陈凡没接话。
不需要接,赵崇阳不会说这种话,二十年来战战兢兢的御用丹师不会说这种话——但赵崇阳已经死了,说话的是陈凡。
隆元帝的笑收了。
收得极快,前一息还挂在脸上,后一息整张脸上什么都没了。
不,不是什么都没了。
剩了一样东西。
狠。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被逼到绝路之后才有的、孤注一掷的狠。
“你来得正好。”
隆元帝的嗓子干哑,每个字从喉咙最深处刮出来,带着金属碾砂石的涩。
“没了血丹——”
他的十根手指从御案上松开,一根一根地分开,骨节嘎吱响了一声。
“朕已经两个月没服丹了。”
灯火在铜灯架上跳了两下。龙涎香的烟从铜炉里袅袅升起来,细细的一缕,被隆元帝吐字时带出的气流扯断了。
“身子在垮。”
他说这话的时候,嗓子里的干哑浓了三分,胸腔深处隐约传出一股闷响——内脏在丹药断供之后反复痉挛,留下的后遗症。
陈凡站在原地,拂尘搭着。
隆元帝的两只手撑在御案上,骨节凸起,青筋从手背上鼓出来。
“一位三品宗师的精血——”
他的瞳仁从浑浊里挤出一线亮。那线亮不是精光,是饥渴催到极致之后,从瞳孔最底层翻上来的疯。
“足够弥补朕这两个月的亏空了。”
陈凡的丹田里,三品真元猛地一涨。
不是他主动催动的。
是道阳子这具身体的本能——三品宗师的直觉在这一瞬间拉响了警报,每一缕真元都绷紧了,经脉里的气流从平缓变成了急湍。
杀意,从隆元帝身上涌出来的,切切实实的杀意。
陈凡的眼珠子缩了半分。
来之前打的算盘清清楚楚——闯进养心殿,逼隆元帝动手,替死转生,夺舍皇帝。
剧本里,杀他的应该是周戎下令、死士执行,或者隆元帝降旨处决。
不是这样。
不是隆元帝亲手来。
更不是——取他的精血。
三品宗师的精血,炼丹用的,道阳子在长生殿里干了二十年,人丹的丹方烂熟于心,其中最核心的一味“引”,就是宗师境武者的精血。
活人的精血。
从经脉里一缕一缕地抽出来,配合丹炉的火候,凝成血丹,这种抽法,人不会立刻死。
会被慢慢抽干,一天,两天,十天,半个月——抽到最后一缕真元从丹田里被拽出来,整个人才会断气。
隆元帝不是要杀他。
是要把他当药材。
脊梁骨里窜上来一股寒意,从尾椎骨一直蹿到后脑勺。陈凡的三品感知在这一瞬间拉到了满——殿门外,周戎的气机贴在门板上,沉稳,没有异动。
周戎没有破门,没有警觉,没有任何反应。
他在等。
他在等陈凡被制住。
魏忠昨晚上门送人丹时,那句“少一个也不少”——不是威胁。
是铺垫,道阳子拒绝炼丹?那就别怪皇帝把丹师本人当丹材使。
一石二鸟。
既补了断丹两个月的亏空,又除掉一个知道太多秘密的废棋子。
陈凡的心沉了半寸。
下一息,寒意散了。
替死转生。
来这里本就是求死的,隆元帝要亲手动手?那更好。不管是抽精血还是一掌拍死,只要死在隆元帝手里,系统判定就是——直接杀害,优先夺舍。
正合他意。
怕什么?什么都不用怕。
陈凡的手指在拂尘玉柄上松了。绷紧的三品真元,一缕一缕地回落,经脉里的急湍重新变回了平缓。
他抬头。
“你入魔了。”
四个字砸在御案上。
隆元帝的手指在桌面上顿了一下。
“入魔?”
他把这两个字碾得极慢,嘴唇上那道裂口又渗出一缕血丝。
然后他笑了。
这一次的笑比方才大了三倍。
整个人从龙椅上站起来,月白寝衣的衣带松垮垮地挂在腰间,灰白的头发披散在肩头,站直了之后——
陈凡的眼珠子骤缩。
气机炸开了。
不是三品。
从隆元帝体内涌出来的真元浩瀚、厚重,带着经年累月压缩到极致之后的密度,铺开来的一瞬间,养心殿内殿的空气重了三分。
铜灯架上的灯火齐齐矮了一截,有两盏直接灭了,灯油从灯盏里溢出来,顺着铜柱往下淌。
御案上摞着的奏折被气机一压,最上面那本翻开的墨迹未干的折子,纸面上的字被一股无形的力碾过去,墨渍洇开了大半页。
二品。
大宗师。
陈凡的双腿从膝盖往下一麻。三品的真元在这股气机碾压下,丹田里的旋转被硬生生按停了半拍,经脉里的气流倒灌了一瞬,胸口闷得喘不上气。
道阳子的记忆里没有这条信息,赵崇阳在宫里待了二十年,从头到尾不知道隆元帝有武功底子。
一个炼了二十年人丹的皇帝——那些丹药喂出来的不只是寿命,还有修为。
难怪。
难怪薛荡恶那晚在皇宫上空杀了金丹修士之后,隆元帝的腿虽然在抖,但始终没有跪下去。
难怪老太监敢放心地守在后殿,把前殿交给周戎和死士。
不是周戎在保护皇帝。
是皇帝自己就是一把刀。
隆元帝站在御案后面,月白寝衣的下摆在二品气机的牵引下轻轻飘动,那双浑浊的瞳仁在灯火里清了。
方才蜡黄脸上的灰败之色还在,但眼珠子里的浑浊褪去了大半,从底下翻上来一种极其清醒的、冷厉的、审视一切的光。
“道阳子。”
隆元帝一步迈出御案,月白寝衣的衣角拖在金砖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朕炼了二十年丹。”
他抬起一只手。
五根发青的手指张开,朝着陈凡的方向探过来。二品的真元灌注在那只手上,空气在五指之间扭了一下。
“你以为朕炼的是什么?”
五步。
四步。
三步。
陈凡没有退。
三品对二品,一个品阶的差距,天堑,道阳子的根基还是断的,别说反抗,连逃都逃不出养心殿的门槛。
殿门外,周戎的气机纹丝未动。
他在门外站着,三品宗师的感知铺满了整座内殿,殿内发生的一切他都捕捉得到——二品的气机爆发、陈凡的三品真元被碾压、隆元帝一步步逼近。
他什么都听见了。
什么都没做。
陈凡松开了丹田里最后一缕绷紧的真元。
三品的气机从体表撤走,经脉里的气流归于沉寂,整个人的防御在这一刻归了零。
隆元帝的眼珠子里闪过一丝诧异。
不反抗?
一个三品宗师,面对二品的碾压,不逃,不挡,不运功——就这么站着?
诧异只持续了半息。
然后被饥渴盖了过去。
不反抗正好。
省事。
隆元帝的手掌扣了过来,五根手指箍上陈凡的天灵盖,指腹贴着头皮,二品真元从指尖灌入,沿着头骨的缝隙往颅内钻。
剧痛从头顶炸开。
沿着脊椎一路往下劈——经脉被外来的真元撕裂,丹田里道阳子的三品真元在二品的碾压下寸寸崩解,第一缕精血从百会穴被抽了出来。
那种疼,不是刀砍斧劈的疼。
是骨髓被一根一根从骨头里往外拽。
陈凡的膝盖弯了,整个人被按在了金砖地面上。
头顶那只手收得更紧了,第二缕精血被拽出来,隆元帝低着头,从上往下看着跪在脚边的白发老道士,蜡黄的脸上浮出一种得偿所愿的餍足。
殿门外,周戎的脚尖碾了碾金砖,但身子没动,两只手抄在袖子里,三品的气机裹着殿门,把里头的动静封得严严实实。
陈凡跪在金砖上。
道阳子这副苍老的身躯在二品的碾压下瑟瑟发抖,三品真元一缕一缕地被抽走,经脉里传来细微的崩裂声。
但他的嘴咧开了。
不是赵崇阳的笑,不是道阳子的笑。
是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在赌桌上梭哈对了之后,才会咧开的弧度。
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从模糊的意识中划过——
来吧。
杀了我。
这把龙椅——
隆元帝的手指又收紧了一分。
陈凡的眼前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