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黑了。
不是睡着的那种黑,是被人把灯芯掐灭了的黑。
痛觉消失了,经脉里被撕裂的灼烧感没了,丹田里最后一缕真元被拽走时的空洞感也没了。
什么都没了。
整个世界安静了一瞬。
然后——
【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消失……】
【金手指“替死转生”激活!】
【正在锁定直接加害者……】
【锁定成功:郑裕。】
【优先级判定:直接杀害,最高优先级。】
【替死转生……启动!】
【开始夺舍……】
没有光,没有热,没有任何戏剧性的特效。
灵魂脱离道阳子那具枯竭的躯壳,无声无息地钻进了隆元帝的身体里。
快得连一息都不到。
隆元帝的手还按在道阳子的天灵盖上,五根手指收着最后一缕精血,嘴角挂着餍足的弧度——
然后那双浑浊的瞳仁猛地一颤。
嘴角的弧度僵住了。
餍足碎了。
隆元帝的手从道阳子的头顶上弹开,五根手指在半空里痉挛了两下,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一步,后腰撞在御案的边沿上。
御案上摞着的奏折被撞翻了两摞,纸页哗啦啦散在金砖地面上,墨迹未干的那本摊开来,被脚踩了半页。
隆元帝的两只手抱着脑袋,十根发青的手指扣进灰白的头发里,指甲刮着头皮,整个人弓着腰,嘴里发出一声极短的、被掐断的闷哼。
不是痛。
是一种从灵魂最深处被什么东西撬开、挤进来、然后把原本住在里头的东西一寸一寸往外挤的感觉。
隆元帝——不,现在这具身体里住的灵魂正在换主人。
陈凡的意识涌进来。
隆元帝的意识被挤出去。
两股灵魂在这具二品大宗师的身体里撞了一下,极短,极猛,头骨里嗡了一声。
然后结束了。
隆元帝的灵魂散了。
没有挣扎,没有嘶吼,没有垂死反扑,散了就是散了,干净利落,跟一盏油灯被风吹灭没什么两样。
至死,这位大商天子都没搞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以为自己在抽一个三品道士的精血,以为自己在补这两个月断丹的亏空。
他做梦都想不到,自己亲手杀的那个人——杀了就等于把龙椅让出来了。
陈凡睁开了眼。
养心殿内殿的穹顶,暗红色的藻井,铜灯架上还剩几盏没灭的灯,火苗矮矮地跳着。
龙涎香的甜腻灌进鼻腔里,浓得发闷。
脚底下——金砖。
冰凉的,硬的,隔着靴底都能感受到的冰凉。
陈凡低头。
地上趴着一具尸体。
白发,素青道袍,拂尘散在旁边,银丝搭在金砖的缝里。
道阳子的脸朝下贴着地面,整个人干瘪了一圈,脸颊凹陷,皮肤呈灰败的蜡色。
精血被抽干之后的尸体,跟正常死亡不一样。
没有血色,没有余温,整个人缩了一号,道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陈凡盯着那具尸体看了两息。
没什么感觉。
那具身体已经不是他的了,赵崇阳的壳子、道阳子的壳子,从穿上到脱掉,大半个月,时间不长也不短。
够了。
陈凡抬起手。
不是道阳子那双苍老的、满是皱纹的手了。
这双手偏瘦,指节修长,指甲发青,手背上的青筋鼓着,皮下有一层不健康的蜡黄——二十年人丹喂出来的底子,断了供之后正在崩。
但二品大宗师的真元在经脉里奔涌,厚重、浩瀚、密度极高,从丹田到四肢百骸,每一条经脉都被充盈的真元撑得鼓鼓囊囊。
跟道阳子那具根基断裂的三品壳子比——天壤之别。
三品是小溪。
二品是江河。
陈凡攥了攥拳头,骨节嘎吱响了一声,二品的力量从指根蹿到手腕,从手腕蹿到肘弯,沿着整条手臂灌到肩膀里。
舒服。
真他妈舒服。
然后记忆来了。
不是一股脑灌进来的,是一层一层地翻开,跟掀书页一样,哗哗哗地往脑子里送。
隆元帝,本名郑裕。
生于大商皇室嫡系,嫡长子,自幼被立为太子,先帝宠爱有加,东宫的配置比其余几个皇子加起来还多三倍。
十六岁,娶了顾家的嫡女顾明月。
顾明月。
号称大商第一美人,容貌倾城,诗书双绝,先帝亲自指的婚,顾家三代清流,门风端正,配太子妃绰绰有余。
成婚那年,整座朝歌城张灯结彩,新娘子的凤冠从午门一路抬进东宫,沿途百姓跪了满街,都说这是天作之合。
二十二岁,先帝驾崩,隆元帝即位。
登基头三年,勤政爱民,减赋税,修河渠,朝堂上下称颂圣明。
顾明月被立为皇后,坐镇后宫,贤良淑德,帝后之间琴瑟和鸣。
记忆翻到这里,陈凡的脑子里浮出一个年轻的面孔——二十出头的隆元帝,眉清目朗,穿着龙袍的样子意气风发,牵着皇后的手在御花园里走,身后的太监宫女跟了一长串。
然后记忆拐了弯。
登基第四年,隆元帝拿着一卷残册,上面记载着太祖当年炼丹求仙的笔记。
太祖升仙录!
从那天起,一切都变了。
先是在宫里辟出一间小殿,自己摸索着炼丹,炼了半年,炸了三座炉子,烧了两间偏殿。
然后找来了赵崇阳。
赵崇阳入宫,长生殿落成,丹炉点火。
第一批人丹的材料——死囚,赵崇阳从刑部要了二十个死囚犯,关在地底的丹坊里,活人入炉,练出了第一枚血丹。
隆元帝吃了第一枚丹。
从那天起,再也没停过。
死囚不够了,就用流民,流民不够了,就从各州府“征调”。
征调的名目五花八门——徭役、兵役、修城、开矿,人从四面八方送进朝歌,塞进地底的丹坊里,再也没出来。
记忆在这里变得密集了,一幅一幅地翻——
丹坊里的惨叫声,铜壁上的焦痕,炉膛里翻滚的暗红色液体。
赵崇阳站在丹炉前,紫金八卦袍被火光映红了半边,拂尘搭在臂弯里,一双老眼盯着炉火,没有表情。
隆元帝坐在长生殿的高台上,端着新出炉的血丹,塞进嘴里,咽下去,闭上眼。
然后——笑了。
一年,两年,五年,十年,二十年。
数字在脑子里跳。
陈凡往椅子上坐下去——龙椅,硬邦邦的,扶手上雕着龙头,冰凉。
百座丹坊,二十年。
死在里头的人——
记忆给出了一个数字。
不是几十万。
几百万。
陈凡的后槽牙磕在一起。
几百万条人命,喂出了一个二品大宗师的修为,喂出了五十岁的隆元帝看着还能苟延残喘的身体。
人丹的本质,就是拿别人的命续自己的命。
一条命炼一枚丹,一枚丹续三天,二十年,七千多天,两千多枚丹——这只是隆元帝自己吃的。
加上炼废的、品质不够的、试验失败的——材料的损耗是成品的十倍不止。
几百万。
陈凡的手撑在龙椅的扶手上,指头摁在龙头的雕刻上,铜质的龙角硌着指腹。
恶心。
不是胃里翻涌的那种恶心,是从脑子最底层泛上来的、对整件事的厌弃。
隆元帝的后宫——三千佳丽,皇后顾明月,自从开始炼丹,后宫再也没去过。
皇后独守中宫二十年,从二十出头的新嫁娘熬成了四十多岁的妇人。
朝政——丢给内阁和太监,江党做大,淮党被压,国师被软禁,民间怨声载道。
陈凡把隆元帝一辈子的记忆嚼了两遍,咽下去。
嘴里发苦。
灯火跳了一下,地上那具尸体还趴在那儿,道阳子干瘪的身体在铜灯的昏光里投出一截歪歪扭扭的影子。
不能一直杵在这儿。
殿门外,周戎的气机还贴着门板,沉而密,一品的杀招没放,但三品的感知一直开着——殿里的一切动静,他都收得到。
方才的异动太短了,隆元帝抱头踉跄那一下,前后不到三息,周戎感知到了气机波动,但没有破门。
因为隆元帝的气机还在。
二品大宗师的真元没有消失,经脉走向没有变化,丹田的运行路线一脉相承——身体还是那具身体,里面换了谁,三品的感知探不出来。
陈凡从龙椅上站起来,月白寝衣的衣带重新系紧,灰白的头发拢了拢,搭在肩头。
隆元帝的嗓子,试了一下。
沙哑,疲倦,带着丹药后劲褪去之后的虚弱,这副嗓门他在门外听过,在殿里听过——死人的嗓门,他闭着眼都能复刻。
陈凡抬手,朝殿门的方向挥了一下。
隆元帝惯用的手势,从记忆里翻出来的——右手抬起,手腕向外翻半寸,指尖朝下压。
“进来,处理了。”
四个字从嗓子眼里碾出来,干哑,短促,带着一股皇帝特有的不耐烦。
殿门从外面被推开。
周戎跨过门槛,窄脸上那两道浓眉拧着,两只手抄在袖子里,脚步沉而稳,每一步落在金砖上都带着份量。
他进来的第一件事,是看地上那具尸体。
脚步顿了。
道阳子的尸体趴在金砖上,干瘪,灰败,精血被抽干之后缩了一号的道袍空荡荡地挂着。
周戎的两条浓眉拧得更紧了,喉头滚了一下。
他没问。
跟了隆元帝二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地底丹坊里的白骨堆得比院墙还高,一具抽干了精血的三品道士——排不上号。
周戎偏过头,冲殿门外使了个眼色。两个内监死士无声地走进来,弯着腰,把道阳子的尸体从地上抬起来,连同散落的拂尘一起,用一块黑布裹了,从侧门抬了出去。
从头到尾,没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陈凡坐在龙椅上,十根手指交叉搁在御案上。
隆元帝的手,隆元帝的姿势,隆元帝坐在这张椅子上几十年的惯性。
周戎处理完尸体,转回来,站在御案前三步远的地方。
“陛下,夜深了。”
他的嗓子碾着砂石,不高不低,跟往常一样的措辞,跟往常一样的距离。
“歇了吧。”
陈凡没接话。
他撑着御案站起来,隆元帝的身体在起身时胸腔里闷响了一下——丹药断供两个月的后遗症,内脏还在反噬。
周戎的两条浓眉动了一下。
陈凡走到殿门口,月白寝衣的衣角拖在金砖上。他站在门槛内侧,偏过头。
门外的夜色沉得透了,月亮缩在云层后面,养心殿前御道上的死士站成两排,弯刀在夜色里泛着冷光。
这座皇宫。
这片江山。
从今天起,是他的了。
“周戎。”
周戎的脊背绷了半分。
陈凡没有回头,隆元帝的嗓子沙哑,每个字从喉咙最深处刮出来。
“通知文武百官——”
他停了半息。
“明日,上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