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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章 不对劲

作者:八个肾的男人字数:3千字更新时间:2026-08-07 19:04:00
第276章 不对劲

“明日,上朝!”

四个字落在养心殿门槛上,被夜风往御道的方向吹了半寸。

周戎的脚步顿在金砖上。

左脚刚迈出半步,又收了回去。

他偏过头,那张窄脸上两道浓眉拧到了一块儿,喉头滚了一下,嘴唇张开。

又合上。

上朝。

这两个字从隆元帝嘴里说出来,比“弑君”还离谱。

周戎在宫里待了二十年,亲眼看着这位天子从勤政殿搬进长生殿,从龙袍换成道袍,从早朝不落变成三年不露面。

最后一次主动上朝是什么时候?他翻了翻脑子,没翻着。

“陛下——”

“听不懂?”

陈凡没回头,隆元帝的嗓子沙哑,尾音拖在夜色里。

周戎的脊背绷了半分。

嘴巴张了一下,想问“是否身体不适”,又咽回去了。伺候天子二十年的本能告诉他——这个时候,别多嘴。

“臣,遵旨。”

脚步声沿着御道往外走,沉而稳,每一步的间距比进来时短了半寸。

陈凡站在门槛内侧,月白寝衣的袖口搭在门框上,夜风灌进来,贴着锁骨往领口里钻。

二品大宗师的真元在经脉里奔涌,热的,滚的,跟方才道阳子那具三品的壳子天差地别。

道阳子的三品是小溪——涓涓细流,浅了就断。

隆元帝的二品是洪水——厚、沉、密,从丹田到四肢百骸,每一条经脉都撑得鼓鼓囊囊。

但这股力量不干净。

陈凡闭上眼,真元在体内走了一个大周天,过膻中穴的时候,胸腔深处一阵闷痛。

丹药断供两个月,内脏的反噬还在继续,肝、肾、脾——三处淤堵,经脉的壁膜上附着一层暗沉的杂质。

那是人丹的残留。

几百万条人命炼出来的东西,喂进身体里,渗进经脉壁膜里,沉在丹田底部。

二品大宗师的修为——不是练出来的,是吃出来的。

用命喂的。

陈凡的后槽牙磕了一下。

这具身体从头到脚,每一缕真元里都裹着血腥味。隆元帝的武道资质,记忆里翻了一遍——中下。

勉强够摸到四品的门槛,撑死了三品。

二品?做梦都不敢想。

可他硬生生用二十年的人丹堆上来了,两千多枚血丹,一枚一枚地吃,一条一条命地吞,从四品吃到三品,从三品吃到二品。

用别人的精血催自己的经脉,用别人的性命填自己的丹田。

陈凡撑着门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瘦,指甲发青,手背上的青筋鼓着。

这双手签过多少道密旨?“征调”的名目是这双手批的,丹坊的选址是这双手圈的,几百万条人命从四面八方送进朝歌城地底——这双手在奏折上盖了章。

恶心归恶心。

但隆元帝死了。

被他亲手逼死的——不,是被自己的贪欲逼死的。

杀道阳子取精血,替死转生的系统判定直接杀害,灵魂一换,这位天子就没了。

算不算偿还?

偿不了。

几百万条命,一个皇帝的命还不够塞牙缝的。

但至少——这把龙椅上坐着的人,换了。

陈凡从门框上直起身,转回内殿,御案上摞着散落的奏折,被方才的碰撞弄得东倒西歪,最上面那本墨迹未干的折子被踩了半页。

他弯腰捡起来。

豫州巡抚的急报,说是豫州南部三县的流民集结了,人数过万,正在往府城方向移动。

陈凡把折子翻到第二页。

“……请拨饷银五十万两,调兵一万,速速镇压,以绝后患……”

镇压。

这个词在折子里出现了七次。

陈凡把折子合上,搁回御案。

隆元帝的记忆还在脑子里一层一层地翻——像一本厚得离谱的账本,每翻一页都是烂账。

朝堂的人事、后宫的格局、六部的职权划分、各州府的驻军部署、内务府的银子流向——信息量大到道阳子那点记忆跟它比简直是九牛一毛。

还有武功。

二品大宗师的真元运行路线,跟三品完全不是一回事。三品的真元在丹田里转圈,安静,规矩。

二品的真元——像是在经脉里开了一条暗河,水量充沛,流速快,稍微引导不当就会冲破经脉壁膜。

陈凡盘腿坐在龙椅上,闭目运功。

二品的真元在丹田里涌了一圈,过任脉,走督脉,灌入十二正经——每过一处淤堵的经脉,丹药残留的杂质就被冲开一点,暗沉的颗粒顺着气血排出体表。

月白寝衣的领口沁出一层灰黑色的汗渍。

臭的。腥甜的。跟人丹出炉时的那股味儿一模一样。

陈凡皱了皱鼻子,没停手。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窗外的天色从黑变成灰,又从灰变成鱼肚白。

铜灯架上最后一盏灯灭了,灯油烧尽,铜盏里只剩一截焦黑的灯芯。

殿门被人轻轻敲了三下。

“陛下,卯时了。”

周戎的嗓子从门外传进来,碾着砂石。

陈凡从龙椅上起身。月白寝衣上的灰黑汗渍已经干了,贴在皮肤上硬邦邦的。

“更衣。”

殿门推开,两个掌事太监弯着腰鱼贯而入,手里捧着龙袍、冠冕、玉带。

陈凡站在铜镜前。

镜子里的那张脸——五十出头,两颊塌下去,蜡黄,嘴唇干裂,但一双眼珠子清了。

不是方才隆元帝那种浑浊的、饥渴的光,是一种年轻的、清醒的、带着几分审视的光。

太监把龙袍展开,明黄色的绸缎在铜镜里晃了一晃。

陈凡伸开两臂。

九爪金龙袍上身,玉带系腰,通天冠压在灰白的发上。镜子里的人——从寝衣松垮的病夫变成了一个穿龙袍的帝王。

壳子换了,里头的人也换了。

但没人知道。

——

消息从养心殿传出去的速度,比快马还快。

周戎亲自通知了六部尚书,六部尚书通知了各衙门的侍郎、郎中、员外郎,层层往下传,不到两个时辰,整座朝歌城官场炸了。

“陛下要上朝?”

“假的吧?”

“周侍卫长亲口传的旨。”

“不对劲,前几日刚下了罪己诏,丹坊封了,江党也倒了大半——这时候上朝,什么意思?”

各府邸的灯一盏接一盏亮了。

城东国师府。

灰衣小厮把消息递进书房的时候,国师正在灯下翻一卷旧册。

他的手停在书页上。

“上朝?”

灰衣小厮弯腰,“周侍卫长亲传,百官卯时集结。”

国师把旧册合上,搁在案头。

那双清醒到骇人的眼珠子在灯火里眯了半分。

隆元帝,主动上朝。

二十年了。

这个人缩在长生殿里求长生,把整个朝堂丢给太监和江党,连薛荡恶提着剑站在他面前,他都只是下了一道罪己诏敷衍了事。

现在忽然要上朝?

国师的手指在案头敲了一下。

不对劲。

——

卯时三刻。

太和殿。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朝服整齐,朝珠在胸前垂着。

殿内安静得只剩靴底蹭金砖的细响。

一百多号人站着,从六部尚书到七品小官,脖子全是歪的——往殿门口歪。

国师站在文官最前列,灰袍换了正式的朝服,紫色,胸前绣着仙鹤。

他的两只手拢在袖中,脊背挺得笔直。

殿门口,周戎的身影贴在门柱旁边。

一炷香过去了。

百官的窃窃私语从嗓子眼里往外冒,压得再低也盖不住。

“不会放我们鸽子吧……”

“嘘——”

龙涎香的气味从丹墀上方飘下来。

脚步声。

从后殿方向传来的,沉而稳,每一步的间距匀得吓人。

百官的嘴闭了。

一百多颗脑袋齐刷刷地转向丹墀。

明黄色的袍角从后殿的帷幕后面露出来,先是衣摆,再是玉带,再是九爪金龙的绣纹,最后——通天冠下那张蜡黄的脸。

隆元帝走上丹墀。

陈凡的脚步在龙椅前停住,转身,坐下。

通天冠上的玉珠在额前晃了两晃,明黄色的龙袍铺在龙椅上,袖口搭在扶手的龙头雕刻上。

一百多双眼珠子钉在他身上。

陈凡扫了一眼殿下。

文官站左边,武官站右边,前排是一二品的大员,后排是五六七品的小官,一百多张脸上写着同一种东西——

疑惑。

陈凡的手搁在龙椅扶手上,十根手指松松垮垮地搭着。

隆元帝的记忆告诉他,上朝的第一句话应该是太监喊“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但身边站着的那个掌事太监,嘴巴半张着,两条腿在朝服底下打颤——这位公公也记不清上一次上朝的流程了。

陈凡没等他喊。

殿内一百多双眼睛盯着龙椅上那个蜡黄脸的帝王,空气闷得发紧。

陈凡开口了。

“秀山州的折子,谁写的?”

殿内安静了一息。

武官那一列,中间偏后的位置,一个五十出头的红袍官员往后缩了半步。

陈凡的眼珠子扫过去,停住了。

“站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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