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上朝!”
四个字落在养心殿门槛上,被夜风往御道的方向吹了半寸。
周戎的脚步顿在金砖上。
左脚刚迈出半步,又收了回去。
他偏过头,那张窄脸上两道浓眉拧到了一块儿,喉头滚了一下,嘴唇张开。
又合上。
上朝。
这两个字从隆元帝嘴里说出来,比“弑君”还离谱。
周戎在宫里待了二十年,亲眼看着这位天子从勤政殿搬进长生殿,从龙袍换成道袍,从早朝不落变成三年不露面。
最后一次主动上朝是什么时候?他翻了翻脑子,没翻着。
“陛下——”
“听不懂?”
陈凡没回头,隆元帝的嗓子沙哑,尾音拖在夜色里。
周戎的脊背绷了半分。
嘴巴张了一下,想问“是否身体不适”,又咽回去了。伺候天子二十年的本能告诉他——这个时候,别多嘴。
“臣,遵旨。”
脚步声沿着御道往外走,沉而稳,每一步的间距比进来时短了半寸。
陈凡站在门槛内侧,月白寝衣的袖口搭在门框上,夜风灌进来,贴着锁骨往领口里钻。
二品大宗师的真元在经脉里奔涌,热的,滚的,跟方才道阳子那具三品的壳子天差地别。
道阳子的三品是小溪——涓涓细流,浅了就断。
隆元帝的二品是洪水——厚、沉、密,从丹田到四肢百骸,每一条经脉都撑得鼓鼓囊囊。
但这股力量不干净。
陈凡闭上眼,真元在体内走了一个大周天,过膻中穴的时候,胸腔深处一阵闷痛。
丹药断供两个月,内脏的反噬还在继续,肝、肾、脾——三处淤堵,经脉的壁膜上附着一层暗沉的杂质。
那是人丹的残留。
几百万条人命炼出来的东西,喂进身体里,渗进经脉壁膜里,沉在丹田底部。
二品大宗师的修为——不是练出来的,是吃出来的。
用命喂的。
陈凡的后槽牙磕了一下。
这具身体从头到脚,每一缕真元里都裹着血腥味。隆元帝的武道资质,记忆里翻了一遍——中下。
勉强够摸到四品的门槛,撑死了三品。
二品?做梦都不敢想。
可他硬生生用二十年的人丹堆上来了,两千多枚血丹,一枚一枚地吃,一条一条命地吞,从四品吃到三品,从三品吃到二品。
用别人的精血催自己的经脉,用别人的性命填自己的丹田。
陈凡撑着门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瘦,指甲发青,手背上的青筋鼓着。
这双手签过多少道密旨?“征调”的名目是这双手批的,丹坊的选址是这双手圈的,几百万条人命从四面八方送进朝歌城地底——这双手在奏折上盖了章。
恶心归恶心。
但隆元帝死了。
被他亲手逼死的——不,是被自己的贪欲逼死的。
杀道阳子取精血,替死转生的系统判定直接杀害,灵魂一换,这位天子就没了。
算不算偿还?
偿不了。
几百万条命,一个皇帝的命还不够塞牙缝的。
但至少——这把龙椅上坐着的人,换了。
陈凡从门框上直起身,转回内殿,御案上摞着散落的奏折,被方才的碰撞弄得东倒西歪,最上面那本墨迹未干的折子被踩了半页。
他弯腰捡起来。
豫州巡抚的急报,说是豫州南部三县的流民集结了,人数过万,正在往府城方向移动。
陈凡把折子翻到第二页。
“……请拨饷银五十万两,调兵一万,速速镇压,以绝后患……”
镇压。
这个词在折子里出现了七次。
陈凡把折子合上,搁回御案。
隆元帝的记忆还在脑子里一层一层地翻——像一本厚得离谱的账本,每翻一页都是烂账。
朝堂的人事、后宫的格局、六部的职权划分、各州府的驻军部署、内务府的银子流向——信息量大到道阳子那点记忆跟它比简直是九牛一毛。
还有武功。
二品大宗师的真元运行路线,跟三品完全不是一回事。三品的真元在丹田里转圈,安静,规矩。
二品的真元——像是在经脉里开了一条暗河,水量充沛,流速快,稍微引导不当就会冲破经脉壁膜。
陈凡盘腿坐在龙椅上,闭目运功。
二品的真元在丹田里涌了一圈,过任脉,走督脉,灌入十二正经——每过一处淤堵的经脉,丹药残留的杂质就被冲开一点,暗沉的颗粒顺着气血排出体表。
月白寝衣的领口沁出一层灰黑色的汗渍。
臭的。腥甜的。跟人丹出炉时的那股味儿一模一样。
陈凡皱了皱鼻子,没停手。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窗外的天色从黑变成灰,又从灰变成鱼肚白。
铜灯架上最后一盏灯灭了,灯油烧尽,铜盏里只剩一截焦黑的灯芯。
殿门被人轻轻敲了三下。
“陛下,卯时了。”
周戎的嗓子从门外传进来,碾着砂石。
陈凡从龙椅上起身。月白寝衣上的灰黑汗渍已经干了,贴在皮肤上硬邦邦的。
“更衣。”
殿门推开,两个掌事太监弯着腰鱼贯而入,手里捧着龙袍、冠冕、玉带。
陈凡站在铜镜前。
镜子里的那张脸——五十出头,两颊塌下去,蜡黄,嘴唇干裂,但一双眼珠子清了。
不是方才隆元帝那种浑浊的、饥渴的光,是一种年轻的、清醒的、带着几分审视的光。
太监把龙袍展开,明黄色的绸缎在铜镜里晃了一晃。
陈凡伸开两臂。
九爪金龙袍上身,玉带系腰,通天冠压在灰白的发上。镜子里的人——从寝衣松垮的病夫变成了一个穿龙袍的帝王。
壳子换了,里头的人也换了。
但没人知道。
——
消息从养心殿传出去的速度,比快马还快。
周戎亲自通知了六部尚书,六部尚书通知了各衙门的侍郎、郎中、员外郎,层层往下传,不到两个时辰,整座朝歌城官场炸了。
“陛下要上朝?”
“假的吧?”
“周侍卫长亲口传的旨。”
“不对劲,前几日刚下了罪己诏,丹坊封了,江党也倒了大半——这时候上朝,什么意思?”
各府邸的灯一盏接一盏亮了。
城东国师府。
灰衣小厮把消息递进书房的时候,国师正在灯下翻一卷旧册。
他的手停在书页上。
“上朝?”
灰衣小厮弯腰,“周侍卫长亲传,百官卯时集结。”
国师把旧册合上,搁在案头。
那双清醒到骇人的眼珠子在灯火里眯了半分。
隆元帝,主动上朝。
二十年了。
这个人缩在长生殿里求长生,把整个朝堂丢给太监和江党,连薛荡恶提着剑站在他面前,他都只是下了一道罪己诏敷衍了事。
现在忽然要上朝?
国师的手指在案头敲了一下。
不对劲。
——
卯时三刻。
太和殿。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朝服整齐,朝珠在胸前垂着。
殿内安静得只剩靴底蹭金砖的细响。
一百多号人站着,从六部尚书到七品小官,脖子全是歪的——往殿门口歪。
国师站在文官最前列,灰袍换了正式的朝服,紫色,胸前绣着仙鹤。
他的两只手拢在袖中,脊背挺得笔直。
殿门口,周戎的身影贴在门柱旁边。
一炷香过去了。
百官的窃窃私语从嗓子眼里往外冒,压得再低也盖不住。
“不会放我们鸽子吧……”
“嘘——”
龙涎香的气味从丹墀上方飘下来。
脚步声。
从后殿方向传来的,沉而稳,每一步的间距匀得吓人。
百官的嘴闭了。
一百多颗脑袋齐刷刷地转向丹墀。
明黄色的袍角从后殿的帷幕后面露出来,先是衣摆,再是玉带,再是九爪金龙的绣纹,最后——通天冠下那张蜡黄的脸。
隆元帝走上丹墀。
陈凡的脚步在龙椅前停住,转身,坐下。
通天冠上的玉珠在额前晃了两晃,明黄色的龙袍铺在龙椅上,袖口搭在扶手的龙头雕刻上。
一百多双眼珠子钉在他身上。
陈凡扫了一眼殿下。
文官站左边,武官站右边,前排是一二品的大员,后排是五六七品的小官,一百多张脸上写着同一种东西——
疑惑。
陈凡的手搁在龙椅扶手上,十根手指松松垮垮地搭着。
隆元帝的记忆告诉他,上朝的第一句话应该是太监喊“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但身边站着的那个掌事太监,嘴巴半张着,两条腿在朝服底下打颤——这位公公也记不清上一次上朝的流程了。
陈凡没等他喊。
殿内一百多双眼睛盯着龙椅上那个蜡黄脸的帝王,空气闷得发紧。
陈凡开口了。
“秀山州的折子,谁写的?”
殿内安静了一息。
武官那一列,中间偏后的位置,一个五十出头的红袍官员往后缩了半步。
陈凡的眼珠子扫过去,停住了。
“站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