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坐在御案前。
桌上的奏折比早朝之前又多了两摞,内监从六部各衙门抱回来的,红漆托盘搁在案角,摞了四层。
陈凡随手翻开最上面一本。
荆州急报——流民攻破三县,知县弃城而逃,府库粮草被洗劫一空,驻军退守府城,请求朝廷增援。
第二本。
豫州急报——南部三县流民已过万人,其中混有退役老兵,装备不再只是锄头镰刀,有人缴获了县衙的兵器库。
第三本。
江南急报——苏杭两地米价暴涨,商户囤粮居奇,百姓抢购成风,已有三处发生踩踏事件。
第四本。
蜀中急报——……
第五本。
第六本。
第七本。
陈凡一本一本地翻,翻到第十一本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停了。
蜡黄的指头摁着折子上的墨字,骨节微微弯着。
十一本折子,十一个地方在烂。
荆州、豫州、江州、蜀州、秀山、岭南、陇西——从南到北,从东到西,整个大商的版图上,能安安稳稳过日子的地方,不到一半。
二十年。
隆元帝炼了二十年丹,吃了二十年人命,把一个三百年的皇朝从里烂到外,烂到根子上去了。
陈凡把折子拍在桌上。
掌事太监站在御案旁边,缩着脖子,端着一个红漆小盒,盒盖半掀着,里面搁着一枚暗红色的丹丸。
血丹。
拇指盖大小,通体暗红,表面泛着一层油光,腥甜的气息从盒子里钻出来,往鼻腔里灌。
“陛下,该进丹了。”
掌事太监弓着腰,两只手捧着盒子,送到御案边沿。嗓子尖细,语调熟练,这套流程他大概做了几千遍。
陈凡的手搁在折子上,没动。
那枚暗红色的丹丸在灯下泛着光,油腻的光泽贴着丹皮,一层一层地渗。
胃里翻上来一股酸,陈凡咽了回去。
“拿走!”
掌事太监的手顿了。
“陛下……”
“以后不准再拿上来。”
陈凡的声儿没拔高,隆元帝那副沙哑的腔调,从嗓子眼里碾出来,每个字压在御案的木头上。
“恶心!”
掌事太监的两条胳膊僵在半空,红漆盒子端在手里,盒盖翘着,里头那枚血丹在灯下的影子投在他的袖口上。
他的嘴张了两下。
“可……可是陛下您的龙体——”
“滚。”
一个字,干脆利落。
掌事太监的膝盖磕了一下,整个人往后退了三步,红漆盒子差点从手里脱出去,慌慌张张地把盒盖扣上,弯着腰从侧门溜了。
殿内安静了。
陈凡靠回龙椅上,十根手指交叉搁在腹前。
不吃血丹。
隆元帝这具身体靠人丹续了二十年,断供两个月已经开始反噬了——内脏淤堵,经脉壁膜上全是杂质,肝肾脾三处都有暗伤。
二品大宗师的修为撑着,倒不了,但撑不了太久。
不吃血丹,这具身体的寿元——三年,撑死五年。
三五年。
陈凡的手指在腹前搭着,指头碰着龙袍的绣纹,金线硌着指腹。
够了。
三五年,收拾这摊烂账,把该办的事办了,把该杀的人杀了,把天下这盘棋从悬崖边上拽回来。
拽不回来的话……
替死转生还在。
大不了再死一次,换一副壳子重头来过。
陈凡把手从腹前松开,重新拿起折子。
一本一本地看,一本一本地批。
隆元帝的记忆里有一整套朝政运作的框架——虽然这位天子二十年没碰过正经政务,但登基头三年的底子还在,六部的职权、地方的架构、军政的流程,刻在脑子最深处,积了一层灰,翻出来还能用。
陈凡批到第三十本的时候,咳了一声。
不重,但从胸腔深处带出来的,闷闷的一声。
没在意。继续批。
第三十五本,又咳了一声,这回从嗓子眼里带出一点腥味。
丹药断供的后遗症,内脏的淤堵在加重,肝和肾之间的经脉连接处有一个暗疮正在扩大。
陈凡皱了皱鼻子,用袖口擦了一下嘴角,袖口上留了一道暗色的印子。
没看,继续批。
铜灯架上的灯火从亮烧到暗,又被内监添了两次油。窗外的天色从鱼肚白变成日头高悬,又从日头高悬变成夕阳西沉。
陈凡在龙椅上坐了一整天。
四十七本折子,批完了三十九本,荆州增兵、豫州赈灾、江南平抑粮价、蜀中安抚流民——每一笔银子从内库走,每一道军令从御案发。
该死的隆元帝。
陈凡在心里骂了他不知道多少遍。
每翻开一本折子就骂一遍,每看到一个“请求增援”就骂一遍。
二十年,整整二十年,这昏君到底在干什么?把几百万人塞进丹炉里?把整个天下的根基掏空了填自己的丹田?
殿外的天彻底黑了。
内监把晚膳端进来,四菜一汤,搁在御案旁边的小几上。陈凡筷子动了两下,嚼了几口,嗓子眼里那股腥味又翻上来了,胃底发闷,放下了筷子。
掌事太监在侧门后面探出半颗脑袋,张了张嘴,又缩回去了。
按说这时候该再呈一枚血丹上去的,可方才那个“滚”字还贴在耳膜上,他不敢。
亥时。
陈凡把最后一本折子合上,揉了揉太阳穴,隆元帝这具身体的眼睛不行,看了一天字,眼眶酸胀,两侧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殿门口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内监的步子——内监走路拖着鞋底,带着一种特有的沙沙声。
这个脚步轻而匀,每一步的间距短,踩在金砖上几乎没有声响,但裙摆的绸缎在脚踝处蹭出了细微的窸窣。
陈凡的手从太阳穴上挪开。
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
先进来的是一盏宫灯。青铜的灯架,罩着一层淡黄的绢纱,烛光透过绢纱洒在金砖上,柔得发软。
然后是一只手。
指头纤长,骨节匀称,指甲修剪得圆润,没有涂丹蔻。手腕上绕了一圈碧玉镯子,通透,不是那种烂大街的货色——是内务府造办处的精品,养了几十年的老种水。
再然后——
一个人从门缝里走进来。
陈凡的手指在御案上顿了一下。
隆元帝的记忆里有这个人。
有,但模糊。
十多年不去后宫,中宫皇后的脸在隆元帝的记忆里只剩下一个轮廓——年轻时的轮廓,十六岁的轮廓。
眼前这个人,不是十六岁了。
她四十岁。
可站在那盏宫灯后面的时候,烛光把她的侧脸照出来——
陈凡的呼吸停了半拍。
不是夸张,是实打实地停了半拍。
顾明月。
大商第一美人。
年近四十的女人,穿着一件月牙白的常服,领口绣着一圈极细的银线暗纹,不张扬,不素淡,恰好卡在“端庄”和“清冷”之间的那条线上。
头发没有盘成皇后的朝仪髻,松松挽了一个低髻,一根白玉簪斜插在发间,簪头没有雕花,光面的,干干净净。
鹅蛋脸型,下颌线条收得利落,不尖不圆。
两道眉从眉骨处起笔,不描不画,天生的弧度,尾端微微往下压了一分,带出一种不怒自威的清贵。
鼻梁挺直,鼻翼薄,鼻尖微翘,从侧面看过去,轮廓线一气呵成,没有一处多余。
嘴唇——唇色浅淡,没有涂脂,上唇的弧线微微上扬,天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但那个笑意不是在笑,是骨相长出来的。
眼睛。
一双眼。
不大,微微上挑,眼尾往太阳穴方向拉了一分,瞳仁是极深的褐色,在烛光底下泛着一层湿润的光。
不是少女的清亮,是被岁月打磨过之后沉下来的那种光——含着东西,却不往外放。
四十岁的脸上没有一丝细纹。
不是丹药养的,隆元帝的记忆里翻了一遍——顾明月不碰丹药,从不。
她的养颜全靠中宫那帮御医调配的草药膳方,二十年如一日。
二十年的岁月在她身上只留下了一样东西。
气韵。
少女没有的,二十出头的女人没有的,只有经历过深宫二十年独守空房、经历过帝后离心、经历过朝堂风雨之后,才能沉淀出来的那种东西。
不卑不亢。
不喜不悲。
一盏宫灯搁在手里,站在养心殿内殿的门口,月牙白的常服衣角垂在金砖上,整个人周身罩着一层清冷的、疏离的、却又不让人觉得寒的气场。
陈凡坐在龙椅上,手搁在御案的折子上,两秒没动。
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皇后来了”。
是——“大商第一美人”这个称呼,有些低估了。
顾明月走到御案前五步的地方停住,两只手拢在袖中,微微福了一礼。
不是大礼,没有跪拜,中宫皇后见天子,常服私见,福礼即可——这是宫规,也是顾明月二十年来守的规矩。
“陛下。”
两个字,嗓子不高不低,尾音往下沉了半分,沉得稳稳当当。
顾明月直起身,那双微微上挑的眼从御案上扫了一遍——散落的折子,批了一半的朱砂笔,凉透的茶碗,没动几口的晚膳。
她的视线在晚膳上停了一息。
然后收回来,落在陈凡脸上。
“陛下今日上了朝。”
不是问句,是陈述。
陈凡靠在龙椅上,隆元帝的记忆在脑子里翻了一圈——顾明月和隆元帝之间怎么说话?
答案是:不说话。
二十年,帝后之间没有任何私下交谈的记录。
陈凡只能现编。
“嗯。”
一个字,隆元帝那副沙哑的腔调。
顾明月没有多问。
她偏过头,朝殿门口使了个眼色。一个贴身宫女端着一个青瓷盅走进来,弯着腰,把瓷盅搁在御案旁边的小几上,掀开盅盖,一股温热的药香从盅口飘上来。
不是腥甜的——是苦的,微苦,带着一丝莲子和茯苓的清香。
“凝神汤。”
顾明月的两只手从袖中抽出来,指尖搭在瓷盅的沿上,把盅口朝着陈凡的方向转了半圈。
“臣妾听闻陛下批了一天折子,命御膳房炖了这个,安神定气,不碍睡眠。”
陈凡的手指在折子上停着。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盅汤。
青瓷盅,釉色温润,汤面上浮着两粒红枣和几颗枸杞,热气袅袅地往上冒。
二十年没见面的皇后,深夜来养心殿送一盅汤。
陈凡抬起头。
顾明月站在小几旁边,烛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那双微微上挑的眼底压着一层东西——不是怨,不是恨,也不是二十年独守空房该有的苦涩。
是小心翼翼。
四十岁的大商第一美人,站在自己丈夫面前,小心翼翼。
陈凡伸手端起瓷盅,凑到嘴边,喝了一口。
温热的,微苦,入喉之后回甘。
顾明月的两只手在袖口里收紧了半分,那双眼底的小心翼翼——松了。
只松了一分。
陈凡把瓷盅搁回小几上,碗底磕出一声轻响。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