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这儿做什么?”
四个字从嗓子眼里碾出来,干哑,带着隆元帝惯有的腔调。
顾明月的指尖在袖口里收了半分。
陈凡靠在龙椅上,十根手指搭着扶手,隆元帝的记忆翻了一遍——过去十年,皇后来养心殿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每一次来,都被隆元帝冷着脸撵回去。
最后一次是三年前。
顾明月端了一盅汤来,隆元帝正在长生殿翻丹方,头都没抬,两个字——“出去”。
从那以后,中宫皇后再没踏进养心殿半步。
今天来了,还带了汤。
陈凡端着瓷盅又喝了一口,微苦,回甘,莲子的清香在齿间化开。
“陛下近日……变了。”
顾明月开口了,嗓门不高不低,每个字搁在该搁的位置。
变了。
当然变了,里头换人了。
这话烂在肚子里。
“要是因为这个来的——”陈凡把瓷盅搁回小几上,碗底磕了一声,“大可不必。”
顾明月站在那儿,两只手在袖中拢着,月牙白的常服衣角垂在金砖上。
没接话。
安静了三息。
陈凡不开口,她也不开口,两个人在养心殿的内殿里,隔着五步,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灯火跳了一下。
“臣妾还有一事——”
她的嗓门矮了半截,尾音拖在袖口的绣纹上,拖得小心。
“苏妃……”
两个字蹦出来的时候,她的手指在袖口里蜷了一下。
“苏妃在冷宫十四年了。”
顾明月的下颌收了半分,那双微微上挑的眼落在御案上批过的折子上,不敢往龙椅上搁。
“她已经知罪了,还望陛下……能网开一面。”
苏妃。
陈凡的手指在扶手的龙头上顿住了。
隆元帝的记忆在脑子里哗啦啦地翻——翻到第三层,沉在底下的那一摞,翻出来了。
苏妃,苏婉凝。
二十多年前入宫。
记忆里翻出来一张脸——二十出头的女人,柳眉凤眼,笑的时候嘴唇微微往上翘,眉梢带着一种天生的媚。
不是那种脂粉堆出来的妖艳,是骨子里长的,一个眼波送过去,三分不经意,七分勾人魂魄。
容貌绝艳,不在顾明月之下。
隆元帝登基头三年,宠冠六宫,妃嫔里头,唯一能跟皇后分庭抗礼的人。
然后隆元帝开始炼丹了。
丹坊落成的第二年,苏婉凝在寝殿里跪了一夜,跪到天亮,隆元帝从长生殿回来,她开了口。
“陛下,那些都是活人……”
就这一句。
隆元帝的那张脸在记忆里黑了下来——不是愤怒,是被触了逆鳞之后的阴沉。
几百万条命喂出来的丹药是他的命根子,谁碰谁死。
苏婉凝被打入冷宫。
没有旨意,没有罪名。
十四年。
陈凡的手指在龙头的雕刻上蜷了一下。
脑子里跳出来另一张脸。
苏心。
白莲教圣女,大商聆凰公主,那个疯批圣女。
她的母亲——就是这个苏婉凝。
苏心叛离皇室,投白莲教,根子在这儿。母亲被打入冷宫,父亲是个把活人塞进丹炉的疯子——换谁,谁不反?
眼前这盘棋又多了一颗子。
苏妃放出来,苏心会怎么反应?白莲教呢?秀山州那个自立为王的杜思秦,背后到底站着谁?
线头太多,绞在一起。
但有一件事清楚——苏婉凝在冷宫蹲了十四年,唯一的罪是替老百姓说了一句话。
这种人不该关。
顾明月还站在原地,月牙白的袖口搭在身前,那双微微上挑的眼从御案上缓缓抬起来,落在陈凡的侧脸上。
烛光从铜灯架上打过来,照着她的下颌和脖颈之间那一截线条——利落,干净,四十岁的女人,一丝赘肉都没有。
大商第一美人。
这个名头没水分。
陈凡的眼珠子在她脸上多停了一息,鹅蛋脸型,不描不画的眉,鼻梁挺直,唇色浅淡——不施粉黛,素着一张脸站在这儿,已经把养心殿里铜灯的光都压了半分。
这昏君,有眼无珠。
满脑子装的是丹炉和长生,把这么个女人晾了二十年。
陈凡摆了摆手。
“让苏妃出冷宫吧。”
六个字,轻飘飘的。
顾明月的身子僵了。
整个人从脚踝往上全僵了,两只手在袖口里定住,那双眼从御案上弹起来,落在龙椅上,落在陈凡脸上。
嘴唇张了两下,没出声。
又张了两下。
“陛下……当真?”
四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挤得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十四年,她替苏婉凝求了十四年的情。每一次开口,换来的都是那张阴沉的脸和一个“滚”字。
门外,贴身宫女端着空托盘站在台阶上,两只耳朵竖得老高。
“出冷宫”三个字钻进耳朵的时候,她手里的托盘晃了一晃,差点磕在门框上,嘴巴张开——又死死抿上了。
伺候皇后八年的人,什么能听什么不能听,拎得清。
可手上那个空托盘,抖了。
殿内。
陈凡没重复。
皇帝的话不需要说第二遍。
顾明月怔了一息,两息,三息。
第四息,她弯下腰。
这一礼比进门时深了三分,腰弯到了指尖过膝的位置,白玉簪在烛光里一晃。
“臣妾替苏妃,谢陛下隆恩。”
起身的时候,那双眼底的东西变了。
方才的小心翼翼碎了——底下翻出来一层极淡的湿意。
不是感动,不是委屈,是一口气憋了十四年,松了。
顾明月后退两步,袖口拢在身前,准备行礼告退。
月牙白的裙摆在金砖上转了半个弧。
陈凡的眼珠子从折子上移开。
腰身。
四十岁的女人,腰肢收得紧致,裙摆从腰线往下铺开,月牙白的绸缎贴着胯骨往脚面上垂。
近二十年没有碰过的中宫皇后。
陈凡咳了一声。
干干的,从胸腔里带出来的,不重。
“皇后。”
顾明月转身的动作停了。
陈凡靠在龙椅上,十根手指搭着扶手的龙头雕刻,隆元帝那副干哑的腔调从嗓子眼里碾出来,不紧不慢。
“今晚就别走了。”
五个字砸在养心殿的金砖上。
顾明月的脚定在原地。
半转的身子僵在那个角度,月牙白的袖口悬在身侧。
白玉簪底下那双微微上挑的眼,一寸一寸地转回来,落在龙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