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师的嗓子不高,但每个字搁在太和殿的穹顶底下,清清楚楚。
陈凡靠在龙椅上,手搭着扶手的龙头。
“说。”
国师从笏板后面抬起头,紫色朝服的袖口收了半分。
“各路大军南下平叛,行进受阻。”
他停了一息。
“不是粮草不够,不是兵力不足——是乱军之中,有武者以武犯禁。”
殿内的嗡嗡声断了。
“据前线军报,秀山乱军每逢大军行进,必遣武者袭扰。劫粮道、杀斥候、刺主将——手段狠辣,防不胜防。”
国师的两只手从袖口里抽出来,指尖搭在笏板的上沿。
“其中不乏三品宗师。”
三品宗师。
四个字砸在殿里,前排几个武官的脊背同时绷了。
兵部一个五品郎中的笏板往下滑了半寸,被他慌忙摁住。
陈凡的手指在龙头雕刻上磕了一下。
隆元帝的记忆翻了一页——乱军里有三品,这条消息昨晚批折子的时候就看到了。
茶楼里也有人在传,还说有人亲眼见着宗师境的高手在阵前出手。
问题不是乱军有没有宗师。
问题是朝廷的宗师在哪。
答案是:在朝歌城。
隆元帝在位二十年,三品以上的武者一律留京,不得外调。
明面上的说法是“拱卫京畿”,暗地里——陈凡的后槽牙磕了一下。
道阳子。
三品宗师,给皇帝炼了二十年丹,最后被抽干精血,趴在养心殿的金砖上,缩成一具干瘪的尸体。
隆元帝把宗师留在京城,不是为了护驾,是为了养着。养肥了,抽血,炼丹。
三品宗师的精血,是人丹最核心的“引”。
朝歌城里的宗师,在隆元帝眼里,不是棋子,是药材。
可他不是隆元帝!
陈凡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
“不就是宗师吗?”
六个字碾出来,隆元帝那副沙哑的嗓子在太和殿里转了半圈。
国师的两道眉抬了半分。
殿内文武百官一百多颗脑袋齐刷刷地往上仰。
“朝歌城有的是。”
陈凡的手指朝殿外的方向挥了一下——隆元帝惯用的手势,手腕外翻半寸,指尖朝下。
“传朕旨意——京畿宗师营,调五位三品宗师,分赴各州,各领一路,随军平叛。”
太和殿安静了。
不是方才那种嗡嗡声停了的安静,是一种从头皮一直安静到脚底板的安静。
前排,户部尚书端着笏板的手又开始抖了——这回不是被银子吓的,是被这道旨意吓的。
三品宗师出京。
二十年了。
整整二十年,朝歌城的三品宗师没有一个被外调过。
隆元帝死守着这条铁律,谁提谁挨骂,内阁首辅提过一回,被骂了个狗血淋头,从此满朝文武再没人敢碰这块逆鳞。
今天——五个,一口气放五个。
武官列里,一个四十出头的红袍将领两条腿在朝靴里软了半截。
他是京畿宗师营的副统领,手底下管着九位三品宗师的日常起居和调度。
二十年来,他最怕的事情就是宗师们被调走。
不是怕打仗。
是怕宗师们一走,隆元帝第一个找的就是他这个管事的。
现在皇帝亲口说放人走。
副统领的嗓子眼里憋了半天,憋出一个字。
“……臣遵旨!”
声儿劈了。
他旁边的官员扭头瞥了他一眼,那张四十出头的脸上写着两个字——解脱。
前排,国师站在原地没动。
紫色朝服的袖口搭在身前,那双眼从龙椅上扫过,在陈凡脸上停了两息。
陈凡没躲。
两个人的视线在太和殿的半空中撞了一下。
国师的嘴唇动了。
没说话,只是动了。
陈凡把视线收回来,隆元帝的嗓子又开口了。
“另外——”
殿内刚起来的一点喘息声又断了。
“通报正道盟。”
四个字丢在殿里,像一颗石头扔进了死水塘。
陈凡的手搁回扶手上,十根手指松松垮垮地搭着龙头。
“乱军之中有武者为祸,朝廷大军不擅应对。传旨正道盟薛盟主,请江湖各派武者协助官军平叛,凡有功者,朝廷论功行赏。”
殿内的空气炸了。
不是比方,是真炸了——一百多号人同时倒抽一口凉气,那股子声响在太和殿的穹顶底下呼啦啦地转。
正道盟。
薛荡恶。
江湖。
朝廷跟江湖借兵?这是哪朝哪代的规矩?大商三百年,庙堂和江湖泾渭分明,文官管治国,武将管打仗,江湖人管江湖事——三条道上的人各走各的。
现在皇帝开口了:来,帮朕打仗。
后排,那个年轻御史的笏板又从手里滑了——这回没磕在金砖上,被他膝盖夹住了,整个人蹲在那儿,弓着腰把笏板往上捞,耳朵里全是周围同僚的抽气声。
前排。
国师。
那双眼在龙椅上钉了五息。
五息之后,收了。
他后退半步,笏板端到胸前,弯腰。
“陛下英明。”
四个字从嗓子里出来,不高不低,搁在该搁的位置。
后排呼啦啦跪了一片。
“陛下英明!”
“三品出京,江湖协力,乱军必灭!”
“陛下——圣明啊!”
声浪从两侧涌过来,一百多号人跪了大半。有真心的,有跟风的,有脑子还没转过弯但膝盖比脑子快的。
陈凡靠在龙椅上,通天冠的玉珠在额前晃着。
三品出京。
这道旨意一下,整个大商皇朝的格局,都将彻底被颠覆。
宗师的威慑力,是要比一支万人大军,还要更加有震慑的。
殿内的声浪还没落,一个声音从武官列的后排冒了出来。
不是喊“陛下英明”的。
是哭的。
“陛下——臣有冤要诉啊——”
声音尖细,拖着长腔,带着一股子演出来的哽咽,从后排拐角处钻出来,顺着殿柱往上飘。
殿内的跪拜声停了。
一百多颗脑袋往后转。
一个灰袍官员从后排挤出来,四十出头,白面无须,两只小眼珠子挤在一张圆脸上,泪痕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得匀,淌得巧,左右两道,对称得跟画上去似的。
陈凡的手指在扶手上顿了一下。
隆元帝的记忆翻了一页——工部员外郎,姓钱,钱世明,顾家的姻亲,跟城东几个世家都有牵扯,手底下管着河道修缮的拨款。
钱世明扑通跪在殿中央,笏板搁在地上,两只袖子抹着脸,嚎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陛下增兵平叛,臣万死不辞!赈灾济民,臣肝脑涂地!”
他哭了两声,嗓门拐了个弯。
“可臣斗胆问一句——内库出一部分,另一部分呢?”
殿内安静了。
钱世明的两只小眼珠子从袖口后面翻上来,湿漉漉的,泪光粼粼。
“三路大军合兵南下,八百万两。五位宗师出征,随行护卫、粮草辎重,又是一笔。赈灾各州府,荆州要拨,豫州要拨,江南要拨,蜀中也闹了——”
他的嗓门越来越高。
“臣替陛下算了一笔账——加起来,不下两千万两!”
两千万两。
数字砸在殿里,砸出了回响。
陈凡靠在龙椅上没动。
这数报得不准——他昨晚算过,一千四百万两足够第一批调度。
这个钱世明,张嘴就加了六百万,水分掺得跟黄河一样浑。
钱世明的膝盖往前挪了两寸,离丹墀更近了。
“内库有三千四百万两,出了两千万,剩一千四百万。”
他的嗓门低了半截,低得恰到好处。
“陛下,内库的银子,有一半来自各州的岁贡和各府的土特进献。若内库一朝掏空……各地世家、勋贵的进献之资,便无法回拨。”
回拨。
陈凡的手指在龙头上碾了一下。
隆元帝的记忆又翻了一页——这事他门清,世家和勋贵往内库送银子,不是白送的。送一百万进去,过几个月从户部的名目里拨回来二百万。
内库是中转站,世家是股东,隆元帝是坐庄的。
一条利益链子,从皇宫内库到城东世家再到地方豪族,串了几十年,盘根错节。
现在陈凡要动内库的银子去赈灾、去打仗——等于把这条链子上的每一环都往外扯。
钱世明跪在地上,脸上的泪还没干,但两只小眼珠子从泪光后面钻出来,精光一闪。
“臣不是替自己哭。”
他的嗓门又拐了个弯。
“臣是替天下的忠臣良将哭!他们世代效忠皇室,如今陛下要掏空内库,他们的身家性命往哪搁?他们的子孙后代往哪搁——”
“够了。”
两个字从龙椅上落下来。
钱世明的嗓子卡住了,那两道对称的泪痕在脸上定住。
陈凡从龙椅上欠了欠身,隆元帝那副沙哑的嗓子碾着每一个字。
“你替忠臣良将哭。”
“那谁替饿死的老百姓哭?”
钱世明的两只小眼珠子缩了。
殿内一百多号人的脊背齐齐僵了半寸。
陈凡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朝着殿下那片跪着的、站着的、缩着脖子的人群,挥了一下。
“内库的银子怎么来的,在座的心里都清楚,朕也清楚。”
殿内的空气凝住了。
前排,户部尚书的脸从白变成灰。
后排,三个御史的笏板同时晃了一下。
“从今日起——内库的回拨渠道,全部冻结。所有在途拨款,一律停发,剩余的银两转入户部赈灾款去。”
钱世明的膝盖在金砖上一滑,整个人往前栽了半寸,笏板从地上蹦起来,磕在他的下巴上。
他的嘴张了。
“陛——”
“谁有异议,现在就站出来。”
陈凡的手搁回扶手上,十根手指搭着龙头,隆元帝那副干哑的嗓子从牙缝里挤出最后几个字。
“朕一个一个地听。”
太和殿里,一百多号人跪在金砖上。
没有一个站起来。
钱世明趴在殿中央,下巴上一道红印子,两只小眼珠子从笏板后面翻上来,死死盯着龙椅上那个人。
脸上的泪干了。
底下的东西,全是冷的。
前排,国师紫色朝服的袖口搭在身前。
那双眼从龙椅上移开,扫过殿内跪着的文武百官,最后落在钱世明的后脑勺上。
停了一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