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师收回落在钱世明后脑勺上的那一眼。
朝前迈了半步,紫色朝服的袖口从身前松开,笏板端到胸前,弯腰。
“陛下圣裁,臣附议。”
国师的声音搁在太和殿里,不高不低,分量刚好。
钱世明的两只小眼珠子在袖口后面缩了。
国师也开口了,这个分量,殿里没几个人扛得住。
他的嘴张了两下,又咽回去了。
国师没看他。
“内库之银,取之于民,今用之于民,正合大道。”
他偏过头,那双眼从殿内扫了一圈。
“诸位同僚若有异议——不妨去户部翻翻那些岁贡的账本,看看自己的手,干不干净。”
殿内死寂。
钱世明的膝盖在金砖上挪了两寸,退回了后排。没人再开口。
“退朝。”
陈凡从龙椅上站起来,龙袍衣角拖在丹墀上,转身往后殿走。
周戎的脚步跟在三步之后,殿门合上的一刻,身后传来百官起身的窸窣声,夹杂着几声压不住的窃窃私语。
陈凡没回头。
脑子里转的不是那些跪着的官员,是钱世明那两只小眼珠子——哭的时候湿漉漉的,不哭的时候,冷的。
世家。
隆元帝的记忆翻了出来——朝歌城的世家大族,盘在这座城里少则百年,多则几百年。
吏部的选官、户部的拨款、工部的营造,哪一桩不是世家的人在经手?
内库的回拨渠道冻了,等于把他们的财路堵了。
堵财路等于杀父母。
这帮人,不会认的。
——
三天。
旨意从太和殿发出去,经六部传到各衙门,再发往各州府。
内库拨银赈灾的公文走到了户部,户部拟了条陈,送到了内务府。
一切按部就班。
太按部就班了。
陈凡坐在御案前,翻着户部送上来的拨款明细。
第一笔,荆州赈灾粮款一百二十万两,已拨。
第二笔,豫州赈灾粮款八十万两,已拨。
第三笔,江州平抑粮价专项银五十万两——
“待拨”。
陈凡的手指在“待拨”两个字上磕了一下。
第四笔,蜀州赈灾银六十万两——待拨。第五笔,燕州军额外粮草辎重银——待拨。
五笔银子,拨了两笔,三笔卡着。
折子翻到最后一页,左下角盖着户部的大印,旁边有一行小字:“因内库转拨程序繁复,需内务府与户部逐项核验,拟分三批拨付。”
分三批。
隆元帝以前从内库往外掏钱——虽然几乎没有——走的流程是什么?记忆翻了一遍:一道口谕,内务府当天拨,户部当天收,中间不过夜。
现在变成“逐项核验”了,变成“分三批”了。
他们在拖。
第四天,陈凡让魏忠去查已拨的两笔银子。
魏忠傍晚回来复命,弓着腰站在御案前,两只手拢在袖口里,浑浊的老眼珠子盯着金砖的缝。
“陛下,荆州那笔一百二十万两——”
尖细的嗓子拖了半拍。
“到了。”
陈凡的朱砂笔没停。
“到了多少?”
魏忠的喉结滚了一下。
“……九十三万两。”
朱砂笔的笔尖在折子上划了一道歪痕。
一百二十万两出内库,到荆州变成九十三万两。中间蒸发了二十七万两。
“豫州呢?”
“八十万两出库,到府——六十一万两。”
陈凡把笔搁在砚台上,笔杆碰着砚台的边沿,嗒的一声。
两笔银子,一笔少了二十七万,一笔少了十九万。将近五十万两白银,走了一趟官道,走没了。
“查到谁动的?”
魏忠的两只手在袖口里蜷了一下。
“银子从内库出来,先过内务府清点,再入户部中转库,再由调拨司发往各州。经手的衙门,三个。经手的官员——”
他顿了顿。
“十七个。”
十七个经手人,每个人雁过拔毛,拔完了还能面不改色地盖上大印往下传。从内务府到户部到地方驿站,一环扣一环。
这才第一趟。
后面还有三笔“待拨”的银子卡在户部,不是程序繁复,是在等。
等他这个皇帝松口,等他改主意,等他跟之前的隆元帝一样折腾两天就滚回去炼丹。
第五天,江州巡抚的急报送到御案上——平抑粮价的银子迟迟不到,苏杭两地米价又涨了十二文,百姓开始抢粮铺了。
第六天,蜀州巡抚的折子——赈灾银一两未见,流民冲击县城城门。
第七天。
陈凡把七天来的折子摞在御案左边,摞了一尺高,右手边是魏忠呈上来的一份名单。
内务府经手官员三人,户部经手官员五人,调拨司四人,各驿站转运官五人。
十七个名字。
名字后面,是家世——顾家门生两个,城东张家的姻亲一个,钱世明的同乡三个,剩下的分属四个世家圈子。
一张网。
从御案铺到衙门,从衙门铺到城东那些高门大院里。
陈凡把名单拍在桌上,龙袍的袖口扫过砚台,墨汁溅在奏折上。
“朕的钱——”
他从龙椅上站起来,胸腔里闷了一声,丹药断供的后遗症顶着肺叶,但二品的气机压着,没咳出来。
“他们也敢碰?真是活腻了。”
殿内的掌事太监缩在柱子后面,两条腿打着颤。
魏忠站在御案前,弓着腰,嘴皮子动了两下。
“陛下息怒。”
四个字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尖细,带着在宫里伺候了几十年才有的分寸。
“这几家,根深蒂固,朝中六部,郎中以上有三成是顾家和张家的门生故旧,户部调拨司五个主事,四个跟城东世家沾亲带故。”
嗓门又压了半分。
“动一个,牵一串,不好动啊。”
不好动。
陈凡站在御案前,手撑着桌面,十根手指摁着那份名单。
魏忠说的是实话,世家盘根错节,动一个人等于捅一个窝。
隆元帝在位二十年不是不知道世家跋扈——是懒得管,丹炉里的火比朝堂上的人重要。
可坐在这把椅子上的人,换了。
“不好动?”
陈凡偏过头,蜡黄的脸在铜灯底下转了半个角度,嘴唇上的裂口翘着干皮。
“朕是天子,还是他们顾家张家的提线木偶?”
魏忠的脊背又弯了三分。
陈凡的手从桌面上抬起来,朝殿门口挥了一下。
“传旨——明天上朝,让户部把那三笔银子的去向,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一两一两地给朕掰清楚。”
二品大宗师的气机从丹田里涌了半寸,压在殿内的空气里,铜灯架上的火苗齐齐矮了一截。
魏忠的膝盖弯了。
“还有。”
陈凡的手指在名单第一个名字上磕了一下。
“这十七个人,明天之前,家产、田亩、铺面的底册——全给朕翻出来。”
魏忠的两只手在袖口里抖了一下,浑浊的老眼珠子翻上来,张了张嘴,没吱声。
殿门外,周戎的脚步声响了——往里挪了半步,又退回去了。
陈凡坐回龙椅,手搁在那份名单上。
顾家,张家,钱世明。
十七条线,线的另一端连着朝歌城最深的根。
二十年的烂账要清,不是换几顶乌纱帽的事。
得连根拔。
陈凡的手指顺着名单往下划,划到最末尾那个名字。
停住了。
名字旁边,魏忠用蝇头小楷添了一行注——
“此人与国师府,有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