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不留!”
四个字砸在御案上,朱砂笔从笔架上滚下来,磕在砚台边沿,嗒的一声。
魏忠的两条腿一软,膝盖磕在金砖上,整个人矮了半截。
“陛下——”
尖细的嗓子劈了,从喉咙最窄的那截管子里挤出来,带着颤。
“万万不可啊!”
陈凡的手搁在御案上,十根手指摁着那份空白回报,骨节微弯。
没理他。
魏忠的额头贴着金砖,两只手撑在身前,撑了两下没撑住,整个人往前栽了半寸。
“顾家、张家、钱家——”他的嗓子从尖细变成嘶哑,每个字从牙缝里蹦出来,蹦得急,“三家都是上百年的世家,与国同岁啊陛下!”
他的两只手在金砖上拍了一下。
“盐路在顾家手里,漕粮在张家手里,半个工部的营造款从钱家的柜上过!六部郎中以上,三成是三家的门生故旧,地方上的知府、知县——”
他顿了一息,浑浊的老眼珠子从金砖缝里翻上来。
“不下千人!”
陈凡靠在龙椅上,隆元帝的蜡黄脸在铜灯底下转了半个角度。
没接话。
魏忠的额头又磕下去,闷响。
“别说动他们了——消息一旦传出去,满朝文武人心浮动,各州驻军有三家子弟坐镇的不下十二处,逼急了——”
他的嗓子卡了一下,后半截话从鼻腔里挤出来。
“国本不稳啊!”
国本不稳。
四个字在养心殿的穹顶底下转了半圈。
陈凡的手指在空白回报上碾了一下,纸面被指腹压出一道浅痕。
脑子里翻的不是隆元帝的记忆。
是上辈子历史课本上那几页——崇祯。
大明末年,天下大乱,皇帝要借钱打仗,满朝文武一个铜板不出。
崇祯拉下脸,抹开面子,求爷爷告奶奶地跟大臣们商量。
商量的结果是什么?
李自成进了北京,从那帮大臣家里抄出七千万两白银。
崇祯吊死在煤山上的时候,身边只剩一个太监。
陈凡的后槽牙磕了一下。
他不是崇祯。
崇祯舍不得杀人,他舍得。
崇祯怕群臣离心,他不怕。
替死转生的人,怕什么?大不了再死一次,换个壳子重来。
这条命本来就是捡的,这把龙椅也是抢的——拿赌徒的心态坐天下,反倒没了束缚。
“这天下——”
陈凡从龙椅上欠了欠身,隆元帝那副干哑的嗓子从牙缝里碾出来,不急不缓。
“是姓郑,还是他们三家的?”
魏忠的脊背弯到了极致,整个人缩在金砖上,两只手攥着袖口。
嘴张了两下,没出声。
“你说朕动不得?”
陈凡的手从御案上抬起来,朝着魏忠的方向压了一下。
“那朕就偏动!”
五个字,落在养心殿里,不轻不重。
魏忠的浑浊老眼珠子翻上来,从金砖缝里盯着龙椅上那个穿明黄袍子的人。
盯了三息。
这双眼睛在宫里看了几十年,看过先帝的仁厚,看过隆元帝的昏聩,看过薛荡恶的剑气劈碎金丹——什么样的主子都伺候过。
但这种眼神,没见过。
不是帝王该有的审慎,不是暴君该有的癫狂。
是一种豁出去了的、把命和椅子全押在桌上的、赌徒的冷。
魏忠的后槽牙磨了两下。
一咬牙。
“老奴……遵旨。”
三个字从牙根底下挤出来,挤得骨头疼。
膝盖从金砖上撑起来,两条腿打着颤,弓着腰往侧门走,走了两步,脚尖绊了一下,整个人晃了晃。
没回头。
陈凡没看他。
手指在御案上磕了一下,偏过头,朝殿门口喊了一声。
“周戎。”
殿门从外面推开,周戎的身影从门柱旁边闪出来。
窄脸,浓眉,两只手抄在袖子里,脚步沉稳,三步走到御案前。
“陛下。”
陈凡的手搁回扶手上。
“去一趟国师府,把国师喊来。”
他停了半息。
“再去趟后殿,把老监正也叫来。”
老监正。
周戎的两条浓眉拧了一下。
国师,老监正,请出两位二品宗师,那杀伐少不了啊。
周戎的嘴唇动了一下,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
“臣这就去。”
脚步往殿门口走。走到门槛上,停了。
“陛下,抄家的事——”
“世家若敢作乱。”
陈凡打断了他。
隆元帝那副干哑的嗓子从嗓子眼里碾出来,每个字砸在周戎的后背上。
“无论身份,无论大小,格杀勿论!”
周戎的脊背僵了一息。
脚步声沿着御道往外走,沉而快,比平时的间距短了三分之一。
陈凡没有停。
从龙椅上站起来,走到殿门口,朝御道上候着的一个内监死士招了招手。
死士小跑过来,弯刀挎在腰间,弯腰。
“传朕口谕——”
陈凡的手搭在门框上,夜风从御道上灌进来,贴着龙袍的衣角往殿里钻。
“朝歌城九门禁军,即刻封锁全部城门。”
死士的膝盖弯了半分。
“自今夜子时起,所有人员车马,只准进,不准出。”
陈凡的手指在门框上碾了一下。
“一只蚊子——都不能飞出去。”
死士的额头贴着金砖,两只手撑在地上,指头抠着砖缝。
“奴才遵旨!”
脚步声拔腿往外跑,弯刀在腰间磕着甲片,叮叮当当地响,沿着御道往午门方向蹿。
陈凡站在殿门口,龙袍的衣角被夜风掀起半截。
朝歌城的夜景铺在视野里,万家灯火大半灭了,城东安平坊的方向,几处院落的灯还亮着。
——亮着好。
说明人没睡。
说明那些百年世家的老爷们,还坐在花厅里喝茶剥荔枝,等着看皇帝的笑话。
陈凡的嘴角扯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把所有退路烧干净之后,浑身轻松的松弛。
崇祯死在犹豫上。
他陈凡——不犹豫。
——城东,安平坊,顾家老宅。
花厅里的冰盆换了第三轮,丫鬟的赤脚踩在花砖上,铃铛碎响。
顾老家主端着茶碗,抿了一口。
身旁的管家从前院匆匆走进来,脚步碎,靴底磕在花砖上嗒嗒响。弯腰凑到老家主耳边。
顾老家主端着茶碗的手顿了。
碗盖磕着碗沿,叮的一声。
“封城?”
管家的嗓子压得极低,贴着老家主的耳根。
“九门全封了,禁军换了岗,城门口的值守从一队变成了三队。”
他咽了口唾沫。
“还有——宫里调了三位三品宗师出来,往城东方向来了。”
花厅安静了。
张家老家主手里那粒荔枝掉了,滚在案上,汁水淌在紫檀面上,他没捡。
钱世通的翡翠鼻烟壶从指缝里滑了半寸,被他慌忙攥住,两撇鼠须抖得厉害。
顾老家主搁下茶碗。
满脸皱纹里那丝笃定的笑——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层从七十年的阅历底下翻上来的、极薄的、极冷的东西。
他抬起手,身旁的丫鬟赶紧递丝帕。
他没接。
“他来真的?”
三个字碾在花厅里,碾碎了龙涎香的甜腻。
张家老家主的圆脸上浮出一层油汗。
“不……不能吧?杀个孙长河是杀鸡,抄咱们三家——那是刨国本啊!他疯了?”
钱世通的鼠须又抖了一下,翡翠鼻烟壶在掌心里转了两圈。
“顾老,要不……先把族里的人往城外送?”
“送?”
顾老家主的两只老眼翻上来,浑浊的瞳仁里那层冷的东西,厚了一分。
“封了城,往哪送?”
花厅安静了三息。
冰盆里的冰又化了一层,凉水顺着铜盆的沿往外淌,滴在花砖上,嗒,嗒,嗒。
顾老家主的手搭在紫檀案上,指头叩了两下。
“传话下去。”
张家老家主和钱世通同时抬头。
“让城里所有跟咱们沾亲带故的官员,连夜递折子,联名上书——”
顾老家主的嗓子矮了半截,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几十年积攒的份量。
“就说陛下受奸人蛊惑,要诛杀功臣,动摇社稷。六部、九寺、各衙门——能签名的全签上。”
他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
“倒要看看,他一个人——扛不扛得住满朝文武的压力。”
花厅外,蝉鸣断了。
管家弯着腰退出去,脚步急促,靴底在花砖上刮出一连串碎响。
顾老家主端着茶碗,抿了一口。
手,没抖。
但碗盖磕着碗沿的那一声——比方才响了两分。
——养心殿。
陈凡站在御案前,手里捏着一张刚送进来的条子。
魏忠的人从城东递回来的,墨迹未干。
“顾家,在串联。”
陈凡把条子搁在桌上。
殿门口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三个人的。
周戎的脚步沉而稳,跟在最后。
前面两个——一个轻,一个几乎没有声响。
殿门推开。
国师走在前面,灰袍换了紫色朝服,脊背挺直。
他身后,一个佝偻的身影从门框底下弯进来,暗紫色的袍子拖在金砖上,满头白发,干瘪的脸上皱纹叠着皱纹。
老监正。
陈凡的手指在条子上磕了一下。
“来得正好。”
他把那张六个字的条子朝前推了半寸。
“顾家在串联百官,准备逼宫。”
国师的脚步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