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
陈凡的手从御案上弹起来,十根手指悬在半空,没落回去。
“四亿七千万两。”
魏忠又说了一遍。尖细的嗓子从喉咙最窄的那截管子里挤出来,每个字碾得清清楚楚。
“还只是初步清点,顾家的地窖还没挖完,张家在城外有三处庄子,钱家在南城的暗库刚撬开两间——”
他顿了一顿,浑浊的老眼珠子从金砖缝里翻上来。
“全算完,怕是翻倍都打不住。”
翻倍。
陈凡的手慢慢落回御案上。
四亿七千万两是初步。翻倍就是近十亿。
十亿两白银。
三个家族,百余年积累,从盐路到漕粮,从工部营造到户部拨款,一层一层地吸,一代一代地攒。
大商皇朝国库最充裕的年份——隆元帝的记忆翻了一页——太宗朝,岁入不过八千万两。
三个家族的家底,顶得上整个皇朝十几年的税收。
陈凡的后槽牙磕了一下。
先前只要五千万两。
五千万,三天,没人搭理。
顾老家主端着茶碗说“一两都没有”,张家老家主剥着荔枝说“让他闹”——四亿七千万两的身家,掏五千万出来赈灾,连个零头都不到。
不是掏不起。
是不屑掏。
陈凡的拳头在御案上砸了一下,砚台跳起来,墨汁溅在折子上。
“该死。”
两个字从牙缝里碾出来,碾得碎。
“荆州的流民啃树皮,豫州的难民冲城门,江州的老人被踩死在粮铺门口——”
他的手从砚台上收回来,手背上沾了墨,黑的。
“他们坐在花厅里剥荔枝。”
魏忠弓着腰,两只手拢在袖中,嘴巴抿着,一个字不吭。
伺候了几十年的老太监,什么时候该开口,什么时候该闭嘴,拎得比谁都清。
殿内安静了三息。
陈凡靠回龙椅,胸腔里那股闷痛又顶上来了,丹药断供的后遗症,肝肾之间的暗疮在扩。
二品真元压着,没咳出来,但嗓子眼里翻上来一丝腥甜。
咽了。
“城里什么情况?”
魏忠的脊背又弯了三分。
“回陛下……不太好。”
尖细的嗓子拖了半拍,拖出一截小心。
“三家在朝歌城根深了上百年,各衙门里沾亲带故的官员,少说占了半数,今日抄家的消息一传开——”
他顿了顿。
“六部衙门告病的官员,截至酉时,四十七人。”
四十七。
六部在朝歌城的在职官员总共不到二百人,一天之内告病了四十七个。
不是真病,是怕,是赌气,是无声的抵抗。
你把我们的靠山砍了,行,我们不伺候了!
“户部调拨司今日无人当值,赈灾银的第二批拨付——卡住了。”
魏忠的嗓门又矮了半截。
“吏部选官的文书停了,工部河道营缮的拨款审核停了,大理寺的案卷移交停了——”
他咽了口唾沫。
“半个朝廷,瘫了。”
陈凡的手搁在扶手上,十根手指搭着龙头的雕刻。
脑子里转了一圈。
半个朝廷瘫了,赈灾银卡住了,六部衙门没人干活了。
这帮人的算盘打得响——你杀世家,行,没人帮你办事,你一个光杆皇帝,坐在龙椅上批一万本折子也白搭,底下没人执行。
逼他回头,逼他服软,拉下脸来跟百官低头。
陈凡的嘴角抽了一下。
想多了。
“喜欢告病?”
他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朝殿门口的方向晃了一下。
“那就都别来了!”
魏忠的两条腿在袍子底下抖了一下。
“告病超过三日不销假的,按旷职论处,革去官身,永不录用。”
“陛——”
“传旨。”
陈凡打断了他,隆元帝那副干哑的腔调从嗓子眼里碾出来,不急不缓。
“即日起,朝歌城张榜招贤——不问出身,不问门第,不问师承。”
魏忠的浑浊老眼珠子翻上来了。
“寒门子弟,农户之子能来,屠夫猎户铁匠的儿子——都能来!”
陈凡的手指在扶手上磕了一下。
“只要有本事,就给官做。”
殿内铜灯架上的火苗跳了两跳,魏忠弓着腰站在御案前,嘴张了一下,合上了,又张开。
不问出身。
大商三百年,选官走的是荐举加科考,荐举靠的是世家门阀的人脉,科考靠的是族学私塾的底子——绕来绕去,官帽子在世家的圈子里转。
寒门子弟不是没有,凤毛麟角,挤进去也是给世家当附庸。
现在皇帝开了口——不问出身。
等于把世家垄断了几百年的选官权,一刀劈开了。
“老奴……”
魏忠的嗓子哑了半截,尖细的尾音碎在袖口里。
“遵旨。”
脚步声沿着侧门往外走,靴底蹭着金砖,拖出一截急促的沙沙声。
走到门槛上,魏忠的脚顿了一下,偏过头。
“陛下,那四十七个告病的——当真不留?”
“留什么?”
陈凡靠在龙椅上,通天冠底下那张蜡黄的脸在铜灯光里转了半个角度。
“朕缺的是办事的人,不是占着茅坑不拉屎的。”
魏忠的嘴角抽了一下,弯腰,出去了。
殿门合上。
陈凡从龙椅上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带着血腥味,城东方向的火光还没灭,禁军的火把在安平坊的巷子里晃着,一明一灭。
抄出来四亿七千万两。
还在涨。
陈凡的手撑着窗沿,手背上的墨迹干了,黑乎乎的一片。
四亿多两白银。
够了。
荆州赈灾,拨!豫州赈灾,拨!江州平抑粮价,拨!蜀州安抚流民,拨!秀山平叛的军饷粮草,拨!
各州府积欠的河道修缮款、城墙修葺款、驿站维护款——全部拨。
银子不是问题了。
二十年的亏空,三家的家底填进去,不说全补上,至少能把最大的窟窿堵住。
陈凡转过身,走回御案前,拿起朱砂笔。
批折子。
荆州那本——赈灾银追加拨付三百万两,从抄没银中走账,专款专用,户部如果没人当值,让内务府的人顶上去。
豫州那本——赈灾粮款二百万两,同上。
江州——一百五十万两。
蜀州——二百万两。
笔尖蘸了朱砂,在折子上刷刷地写,隆元帝的字丑,歪歪扭扭的,陈凡写得更丑,但不妨碍——朱砂盖上去,就是圣旨。
狠狠赈灾!
把银子洒下去,洒到每一个啃树皮的流民手里,洒到每一个冲城门的难民嘴里,洒到每一家被哄抬了粮价的粮铺柜台上。
世家吸了百年的血,今天,吐出来。
陈凡批到第七本的时候,殿门又被人敲了。
三下,轻而匀。
不是魏忠,不是周戎。
“进来。”
门推开。
顾明月站在门口。
月牙白的常服换了一件烟青色的外衫,领口系得整齐,乌黑的长发盘成低髻,白玉簪插在发间。
脸上没有表情。
那双微微上挑的眼落在御案上,落在散落的折子上,落在朱砂笔旁边溅了墨的砚台上。
停了一息。
收回来,落在陈凡脸上。
“陛下今日杀了很多人。”
不是问句。
陈凡的朱砂笔没停,在折子上划了最后一笔,搁下。
“嗯。”
顾明月站在五步外,两只手在袖中拢着。
安静了三息。
“顾家——”
她开了口,嗓门压到了最低,低到贴着锁骨。
“顾家是臣妾的母族。”
陈凡的手指在折子上顿住了。
顾明月,中宫皇后,顾家的女儿。
隆元帝的记忆翻了一页——顾明月的父亲,是顾老家主的嫡次子,已故。
她入宫为后,靠的就是顾家的门第。
今天抄的三家里头,顾家排第一。
陈凡抬起头。
烛光从铜灯架上打过来,照着顾明月的侧脸。
鹅蛋脸型,下颌线条收得利落,那双上挑的眼底压着一层东西,看不透。
不是怨,不是求情。
是一种极深的、被什么东西撕裂了之后,还在强撑着的平静。
她的嘴唇动了。
“臣妾不是来替顾家求情的。”
陈凡的手从折子上松开。
“顾家做了什么,臣妾清楚。”
她的嗓门又矮了半分,矮到从齿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漏。
陈凡的手指在御案上碾了一下。
“过来。”
顾明月的脚步顿了。
犹豫了一息,两步走到御案旁边。
陈凡把手里的朱砂笔递过去。
“帮朕研墨,砚台里的墨干了。”
顾明月接过墨条,指尖蹭过他的手背,碰到了那片干涸的墨迹。
凉的。
她低下头,往砚台里添了水,一圈一圈地磨。墨条碾着砚面,沙沙的细响在殿里转着。
烛光打在她低垂的侧脸上,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方,乌黑的发从耳后垂下来一缕,搭在烟青色的领口上。
陈凡把折子翻到下一本,拿起笔。
窗外的血腥味淡了。
墨香浓了。
殿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一串。靴底磕着金砖,急得乱了节奏。
魏忠的嗓子从门缝里挤进来,尖,劈了半截。
“陛下!秀山急报——杜思秦的乱军攻破了燕州南境三城,我军主将——”
嗓子卡了一下。
“阵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