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条碾着砚面的沙沙声停了。
陈凡的朱砂笔悬在半空,笔尖上一滴朱砂拉出细丝,坠在折子上,洇开一个暗红的圆点。
“什么情况?”
陈凡皱起眉头。
魏忠跪在门槛上,鸦青袍角沾着夜露,两只手撑在金砖上,浑浊的老眼珠子翻上来。
“秀山杜思秦的叛军……得了北方蛮族的支持。”
殿内的空气沉了三分。
陈凡的朱砂笔搁回砚台上,笔杆磕着砚边,嗒的一声。
“说清楚。”
魏忠的喉结滚了一下,尖细的嗓子劈了半截,拖着碎音往外送。
“军报上写的——感应门派了高手南下,混在杜思秦的叛军里头,专门针对朝廷派去的宗师。”
他咽了口唾沫。
“朝廷那位三品宗师,在燕州南境遭了感应门两名护法级高手的伏击。”
“重伤遁逃。”
四个字搁在养心殿里,搁得沉。
陈凡的十根手指摁在御案上,骨节微弯,指甲扣着折子的纸面,扣出了一道浅痕。
脑子里转了两圈。
叛军有宗师不稀奇,杜思秦能在秀山称王,手底下必然有高手撑着。
但感应门——那是北方蛮族的势力,跟大商皇朝对峙了上百年的异族。
造反是一码事。
勾结外敌,是另一码事。
老百姓揭竿而起,陈凡高看一眼。
二十年暴政,上百万条人命塞进丹炉,换谁不反?反的是昏君,反的是暴政,这股气,他陈凡认。
但杜思秦跟感应门搅在一起——这就不是什么揭竿而起了。
这是引狼入室。
蛮族要的不是帮杜思秦当皇帝,蛮族要的是大商的土地、人口、粮食。感应门那帮人,从剑州到秀山,从天池山到燕州,手伸得越来越长,胃口越来越大。
他们要的是整个神州。
陈凡的后槽牙磕了一下。
“主将是谁?”
魏忠的嗓子又矮了半截。
“燕州南路统兵副使,赵孝廉。从三品武官,手底下带着八千精锐。”
“感应门的人一出手,赵孝廉连撤退的机会都没有,被人一拳……”
后半截话咽了。
不用说了,陈凡从折子的字里行间已经看到了——一拳捶碎了胸甲,死在中军帐前。
八千精锐群龙无首,被叛军冲散,丢了三座城。
陈凡从龙椅上站起来。
胸腔里闷响了一声,丹药断供的后遗症又在闹,肝肾之间的那个暗疮又扩了半分。二品真元压着,没咳出来。
“传旨——”
他的手从御案上抬起来,朝殿门口挥了一下。
“着令北方边军,全线施压蛮族各部。骑兵出塞巡边,把动静闹大,让感应门的老巢坐不住。”
魏忠的浑浊老眼翻上来。
“同时,豫州、荆州、江州三地驻军,各抽调两千人增援燕州。”
他停了半息。
“宗师营再调两位三品出京,随军南下,专门盯着感应门的人。”
魏忠的嘴张了一下,宗师营九个三品,之前调走五个,刚才又调了三个出去抄家——还剩一个。
现在再调两个,等于宗师营彻底掏空了。
“陛下,宗师营——”
“不够就从禁军里调。”陈凡打断了他。
“周戎手底下的暗卫,挑两个三品巅峰的,跟宗师营最后那一个凑成一路,去燕州。”
魏忠的膝盖在金砖上磕了一下。
“老奴……遵旨。”
脚步声沿着侧门往外蹿,靴底刮着金砖,急得没了节奏。
陈凡站在御案前,手撑着桌面。
又是银子。
增兵六千人,三路开拔,粮草辎重、军饷、兵器损耗——最少上千万两打底。
加上之前赈灾拨出去的,平叛拨出去的,宗师出征的花费——抄三家世家抄出来的四亿多两,看着吓人,这么花下去,也不过是往漏水的缸里灌。
好在灌进去了。
要是没有这笔银子,光靠那个空了底的国库,大商撑不过今年冬天。
陈凡的手指在桌面上磕了两下,从折子堆里翻出一本空白奏本,提笔,蘸墨。
增援燕州——拨银四百二十万两,走抄没银专户。
北方边军施压——追加粮草辎重银一百八十万两。
宗师出征随行——八十万两。
笔尖刷刷地划过纸面,歪歪扭扭的字迹盖上朱砂,就是圣旨。
一笔一笔往外拨,拨得手腕发酸。
世家这个回血包——
陈凡的朱砂笔顿了一下,脑子里冒出这个词,荒唐,可贴切。
顾家、张家、钱家吃了几百年的民脂民膏,今天吐出来,填了窟窿。
要不是抄了他们,大商真就完了。
崇祯吊死煤山的时候,北京城里的世家还搂着七千万两银子不撒手——这辈子,换他来坐这把椅子,绝不会犯那个错。
批到第四本的时候,肩膀僵了。
不是累,是丹药反噬的后遗症——经脉壁膜上的杂质在脱落,淤堵的地方一阵一阵地发胀,从后颈往上顶,顶到太阳穴,突突地跳。
朱砂笔的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歪痕。
陈凡揉了揉太阳穴,隆元帝这副身子的眼睛又开始发酸,连着批了几天的折子,眼眶肿胀,两侧的额角闷得发疼。
一双手搭上来了。
指头纤细,骨节匀称,从他的肩头绕过来,搭在两侧太阳穴上,轻轻地揉。
力道不重,指腹贴着皮肤打圈,按到筋膜深处那个胀痛的结,揉开了半分。
陈凡没回头。
莲子和茯苓的清香从身后飘过来,混着沐浴后残留的皂角味,暖的。
顾明月站在龙椅后面,两只手搭在他的额角上,指尖从太阳穴滑到眉骨,再从眉骨回到太阳穴,一圈一圈地碾。
没说话。
从方才军报送进来,她就站在御案旁边,一个字没吱声。研完墨,看他批折子,看他下旨,看他一笔一笔往外拨银子——安安静静地站着。
直到他揉太阳穴。
手就上来了。
陈凡的两只眼闭了半合,额角的胀痛被那双手揉散了两分,从后颈往上顶的那股闷劲儿也松了。
小手柔软。
指腹碾过皮肤的触感,细腻,带着体温。
四十岁的女人,手上没有茧,没有粗糙——二十年深宫养出来的一双手,搁在他的额角上,比御医开的凝神汤管用。
窗外的天黑透了。
铜灯架上最后一盏灯的火苗矮矮地烧着,暖黄的光罩在御案上,罩在两个人身上。
陈凡偏过头。
顾明月站在龙椅的扶手旁边,半个身子弯着,两只手还搭在他的额角上。
烟青色的外衫从领口往下松着,弯腰的姿势把领口拉开了一截——锁骨的线条从衣领里露出来,往下延伸,绸缎在那个弧度上贴着,起伏分明。
烛光从侧面打过来,照着她低垂的脸。
睫毛压在颧骨上,投下一小截阴影,乌黑的发从耳后垂下来一缕,搭在脖颈和领口的交界处,贴着皮肤,衬得那截脖子白得过分。
陈凡的手从折子上松开了。
四十岁。
穿着烟青色外衫的中宫皇后,弯着腰替他揉太阳穴,领口半开,发丝垂肩——这个角度,这个距离,烛光打在她身上的方式——
比寝衣还要命。
寝衣是故意的,穿来就是为了好看。
这身常服不是。
规规矩矩的领口,规规矩矩的腰带,偏偏弯腰这一个动作,把所有规矩底下的东西都带出来了。
陈凡的手抬起来,搭在她手腕上。
顾明月的手指顿了,碾着太阳穴的动作停在半圈。
“陛下?”
嗓子低,从鼻腔里漏出来的,带着一丝被打断之后的愣。
陈凡没说话。
手指从她手腕上滑下来,扣住她的掌心,往下带了一下。
顾明月的身子被带得往前倾了半寸,另一只手撑在龙椅的扶手上,整个人从龙椅的后方绕到了侧面。
近了。
烛光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她的呼吸落在他的侧脸上,浅而碎。
陈凡的另一只手抬起来,搭在她的腰上。
隔着一层烟青色的绸缎,腰的轮廓从掌心传上来——还是那一把腰,细,紧致,从肋骨收下来,压到最窄的位置,再往下,胯骨撑开了布料。
顾明月的肩缩了半分,呼吸从鼻翼里漏出来,比方才急了两拍。
陈凡从龙椅上站起来。
一只手扣着她的腰,另一只手从她掌心滑到手臂上,顺着袖口的绸缎往上,指腹蹭过小臂、肘弯、上臂——
“折子……还没批完……”
顾明月的嗓子碎了半截,尾音拖在两个人之间那半寸的距离里,拖得轻。
陈凡没搭腔。
手臂一收,把人横抱起来。
顾明月的身子僵了一瞬——轻,比他预想的轻,四十岁的女人,抱在怀里,一百斤出头的分量,烟青色的绸缎从他臂弯里垂下来,裙摆拖在半空。
她的手搂上来了,搂着他的脖子,指头蜷在他后领口的龙纹上,扣得紧。
脸埋在他的肩窝里,耳根红了一片。
陈凡抱着她往寝殿走。
靴底踩过金砖,踩过折子上洇开的朱砂印,踩过铜灯架投在地上的影子。
殿门外,宫女从廊柱后面探出半颗脑袋,看了一眼——两颗脑袋挤在一块儿的轮廓从门缝里晃过去,明黄的龙袍裹着烟青色的绸缎,往寝殿方向走。
宫女的脖子缩回去了。
手里端着的夜膳往袖口里一塞,转身,脚步碎得跟踩了棉花一样,贴着墙根往远处溜。
寝殿的门合上了。
帷幕放下来,铜灯架上最后那盏小灯的火苗抖了两抖。
陈凡把人放在龙床上。
锦被铺在身下,烟青色的绸缎散开,乌黑的长发从低髻里滑出来,铺在明黄的锦缎上,白玉簪歪在发间,松了。
顾明月仰躺在龙床上,两只手从他脖子上松开,搁在身侧,指头蜷着锦被的边沿。
烛光矮了。
照着她的脸,鹅蛋脸型,两道天生的眉舒展着,那双上挑的眼从下往上看着他——湿润的,褐色的瞳仁在暗淡的光底下泛着一层水意。
不是二十岁的清亮,是四十岁的,被什么东西泡软了之后,浮上来的那种光。
陈凡的手搭在她的领口上。
烟青色外衫的系带在领口打了个扣,他的手指勾着那个扣,拽了一下。
绸缎松了。
领口从锁骨上滑下来,露出肩,露出肩窝底下那一截——皮肤在烛光里泛着浅玉的色泽,从锁骨往下,一整片,细腻得连个毛孔都看不见。
顾明月的呼吸停了一拍。
两只手从身侧抬起来,搭在他的手腕上,搭了一息——没推,没拦,指头蜷了蜷,又松开了。
灯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