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岁——”
第二声从人群后面冒出来,比第一声高了半截。
第三声、第四声、第五声——
声浪从城门口往长街两侧蔓延,粗布短褐的年轻人挤在告示栏前面,踮着脚,仰着脖子,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完了,再念一遍。再念一遍。
“不问出身”四个字刻在木板上,墨迹新鲜,每一笔都带着朱砂的底色。
一个卖炊饼的老汉搁下扁担,挤到告示栏前面,眯着老花眼看了半天,转头问旁边的年轻人。
“识文断字就能当官?”
“告示上写的——通晓政务者,皆可应试!”
老汉的嘴张了,一巴掌拍在旁边儿子的后脑勺上。
“你小子,还不赶紧回去把你那两本破书翻出来!”
长街上,笑声、哭声、喊声搅在一块儿。
有人跪在地上朝皇宫方向磕头,有人扯着嗓子喊万岁,有人抱着身边的人哭得稀里哗啦——哭的是高兴,不是伤心。
几百年了。
世家垄断了几百年的路,今天,被一道旨意劈开了一条缝。
——城西,清平茶楼。
二楼雅间里,七八颗脑袋还凑在八仙桌旁边。
楼下的欢呼声从窗缝里钻进来,一浪接一浪,每一声“万岁”都捶在这帮人的脊梁骨上。
胖子瘫在椅子上,圆脸上的油汗干了一层又冒一层。
“他们在喊万岁。”
没人接话。
山羊胡的手指还扣在那张抄来的旨意上,“寒门”两个字被指甲抠出了一道印子。
瘦长脸站在窗边,窗帘掀开一条缝,往下看。
长街上全是人,粗布的、麻衣的、短褐的——全是底层的百姓,挤在告示栏前面,脸上的笑是真的。
他把窗帘放下来。
“我们得赶紧回衙门。”
“回去?”胖子从椅子上弹起来。“回去干什么?”
“销假!”
瘦长脸的手拍在桌上,酒坛子跳了一跳。
“你没听懂吗——他在招人了!寒门庶子进来填坑,咱们的位子还空着,现在不回去,回头连衙门的门都进不去!”
八仙桌旁边炸了。
七八个人同时站起来,椅子倒了三把,酒坛子碰翻了一个,酒水淌在桌面上,顺着桌沿往地上滴。
没人管了。
靴底踩着楼梯,噔噔噔地往下冲,从茶楼后门钻出去,各奔各的衙门。
——户部。
瘦长脸赶到户部大门口的时候,门还开着。
他理了理袍子,攥着销假的折子,迈步往里走。
门房里的守值书吏抬起头。
“钱大人。”
“嗯,本官来销假——”
“钱大人。”书吏又叫了一遍,从桌后面站起来,两只手搭在身前。
“您的官身,今早卯时,已经革了。”
瘦长脸的脚钉在门槛上。
“什么?”
书吏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书,展开,递到他跟前。上面盖着吏部的大印,墨迹干透了——昨晚拟的。
“告病超过三日不销假者,按旷职论处,革去官身,永不录用。”
书吏念了一遍,把文书收回去。
“钱大人,请回吧。”
瘦长脸的两条腿在靴子里软了。
折子从手里脱出去,飘在地上,纸面朝上——“恳请销假”四个字朝着天,没人看。
“不对——本官是户部员外郎!五品——”
他往前冲了半步,被门房旁边两个差役拦住了,手摁在他肩膀上,不重,但摁得实。
“是'前'户部员外郎。”
差役的手没松。
“大人,别为难小的了。”
同一时辰。
大理寺门口,胖子被拦在了台阶下面。
吏部衙门口,山羊胡攥着销假折子的手抖得纸面哗哗响。
工部后门,一个五品郎中跪在门槛上,扯着守门差役的袖子。
“我不是告病!我是被人逼的!我——”
差役把袖子从他手里扯出来,退了两步。
“大人,旨意上写了——永不录用。”
永不录用。
四个字比杀头还狠。
杀头断的是脑袋,这四个字断的是根。
一个时辰之内,朝歌城六部加九寺的衙门口,上演了四十七出同样的戏——告病的、装病的、消极怠工的,全部革去官身,连申诉的口子都没留。
有人跪在衙门口哭,有人冲着皇宫方向骂,有人跑去找同僚求情。
没用。
圣旨盖了朱砂,吏部的文书昨天晚上就拟好了。
他们以为皇帝在等他们回头。
皇帝在等他们的位子空出来。
消息传开之后,六部里那些还在观望的、还想搞小动作的,一夜之间全老实了。
原先缩着脖子不干活的,第二天一早就端着茶水坐回了自己的位子上,折子该批的批,该转的转,手脚麻利得跟换了个人。
没人再敢告病。
没人再敢提“世家”两个字。
——城北,国师府。
门口停了五辆马车。
都是来求见的——被革了官身的、世家旁支的、六部剩下的老臣——挤在影壁前面,一个比一个急。
灰衣小厮从门里走出来,弯腰。
“国师大人今日不见客。”
“你再通报一声——”
“国师大人说了。”
小厮直起腰,两只手背在身后。
“谁来都不见。”
门关了。
影壁前面十几个人面面相觑,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卷着落叶刮在靴面上。
国师府后院,书房。
窗子开着半扇,竹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国师坐在书案后面,灰袍,手边搁着一盏凉透了的茶,没喝。
桌上摊着今日的邸报,朱批的笔迹歪歪扭扭。
不是隆元帝的字。
隆元帝写字横平竖直,带着丹师特有的刻板。
这个人的字散的,每一笔都带着一股不耐烦的劲儿——写字只是为了把意思传到纸上,好不好看,不在乎。
国师的手指在碗沿上碾了一圈。
二十年。
扛了二十年,扛着一个疯了的皇帝,扛着一个烂透的六部,扛着上百万条人命和一座空了的国库。
头来了。
来的方式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不是太子逼宫,不是权臣篡位,不是外敌打进来。
是皇帝自己,变了。
国师端起那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搁下碗,转头看向窗外。
皇宫的方向,养心殿的那盏灯——白天看不见,但他盯着那个方向,盯了很久。
——养心殿,内殿。
折子堆了两尺高。
各州府的急报、六部的公文、吏部递上来的人事调令,一摞接一摞地往御案上码。
陈凡靠在龙椅上,朱砂笔搁在砚台旁边,蜡黄的脸在灯底下转了半个角度。
四十七个空缺。
六部加九寺,四十七个位子空出来了。
那帮人以为罢工能逼他低头。
上辈子在公司见过同样的套路——核心员工集体请假,要挟老板涨薪。
结果老板连夜从人才市场拉了一车新人进来,第二天照常开工。
核心员工回来一看——工位没了,工牌注销了,门禁刷不开了。
原理一模一样。
你以为你不可替代?
天底下没有不可替代的人。
陈凡从折子堆底下抽出一份文书。
空白的,没盖章,没批注。
拿起笔,蘸了朱砂,在文书的抬头上落了两个字。
笔尖碾着纸面,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压得重。
——科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