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碾过纸面,朱砂洇开,把“科举”两个字浸成了暗红。
陈凡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三息。
上辈子的历史课本翻了一遍——隋朝开科取士,打破门阀垄断,寒门出宰相,布衣入公卿。
一千多年的老办法,被验证过的,行之有效。
大商没有。
大商三百年,选官靠荐举,荐举靠门路,门路在世家手里攥着。
寒门子弟想当官,先得找世家门生做引荐人,引荐人递封荐书上去,吏部的人瞅一眼荐书上盖的章——顾家的?过。张家的?过。没章?滚回去种地。
上升通道被堵死了几百年。
现在世家砍了,通道劈开了,可总不能敞着门口让人往里涌。得有个筛子。
科举就是那个筛子。
陈凡拿起笔,蘸了朱砂,在“科举”底下一行一行地写。
——设贡院,各州府县分设考场,逐级选拔。
——考试分三级:县试、州试、殿试。县试取秀才,州试取举人,殿试由天子亲策,取进士。
——试题不拘经义,兼考律法、算学、时务策论。
——凡大商子民,年满十六,不论门第出身,皆可应试。
笔尖刷刷地划,字丑,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压得实。
写到第三页的时候手腕酸了。
陈凡甩了甩手,把三页纸摊在御案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粗糙,框架有了,细节全是窟窿——考官怎么选?防舞弊怎么弄?考试周期多长?阅卷标准谁定?
这些事他一个前世社畜搞不定。
得找能搞的人。
“魏忠。”
侧门后面,弓着腰的老太监小跑出来。
“请国师。”
——半个时辰后。
国师走进养心殿,手里端着一盏茶,从后院带来的,凉的。
灰袍,袖口拢在身前,脊背挺着。那双眼从殿门口扫过御案上的折子堆,扫过砚台和朱砂笔,最后落在龙椅上。
“陛下找臣。”
不是问句。
陈凡从袖口里把三页纸抽出来,往御案上一拍。
“看看这个。”
国师走到御案前,搁下茶盏,两根手指捏着纸角,展开。
第一行——“科举”。
两道眉往上挑了半分。
往下看。
县试,州试,殿试。逐级选拔,不论门第。
第二行看完,国师的手指在纸角上顿了。
第三行,试题不拘经义,兼考律法、算学、时务策论。
整张脸绷住了。
从头到尾,三页纸,国师看了足足一炷香。
看完了。
纸面搁回御案上,三页摊开,朱砂字迹歪歪扭扭地朝着穹顶。
国师站在那儿,两只手在袖口里拢着,整个人从脚踝往上绷了三息。
松了。
“陛下——这套东西,从哪来的?”
嗓子带着一股压了又压、压不住的涩。
陈凡靠在龙椅上,十根手指搭着扶手。
“朕琢磨的。”
瞎话张嘴就来,总不能说是上辈子历史课本上抄的。
国师的两只手从袖口里抽出来,嶙峋的指头搭在纸面上,从第一行划到最后一行,划了两遍。
“三级选拔,逐级淘汰。县试筛基础,州试筛才干,殿试由天子亲策——”
指头在“殿试”两个字上停住了。
“选出来的人,不欠世家的情,只欠天子的恩。”
陈凡的手指在扶手上磕了一下。
聪明人。一眼看到了核心——科举的本质不是选人才,是把人才的忠诚从世家手里夺过来,交给皇权。
“不止这些。”
国师的嗓子又矮了半截。
“试题兼考律法、算学、时务策论……不拘经义。”
他抬起头,那双眼从纸面移开。
“经义是世家的根基,族学教经义,选官考经义,经义的解释权在大儒手里,大儒出身世家。这一刀下去,把世家最后的根都刨了。”
殿内安静了两息。
陈凡没接话。
因为没什么好接的,国师自己把账算清了。
“陛下——”国师往前迈了半步,灰袍袖口松开,嶙峋的指头在纸面上按了一下。
“这套制度要是能推行,大商三百年的官制将被彻底颠覆。”
顿了一息。
“堪称——”
后半截话卡在嗓子里,碾了两下才出来。
“前所未有!”
四个字碾在养心殿的穹顶底下。
国师在这座大殿里站了二十年,扛了二十年的昏政,见过隆元帝无数道荒唐的旨意——拨银炼丹的、征发民夫修长生殿的、活人献祭的——每一道都在把大商往坟墓里推。
今天看到三页纸。
往回拉的。
陈凡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摆了摆。
“别急着夸。”
国师两道眉皱了半分。
“能推下去吗?”陈凡问。
直白,不绕弯子。
国师的手从纸面上收回来,拢进袖口,沉了三息。
“难。”
一个字蹦出来,干脆。
“贡院要建,考官要选,各州府县的学政要重新任命。人力,银子,时间——哪一样都缺。”
他往前又迈了半步。
“更难的是阻力,世家砍了三家,剩下的呢?朝歌城的门阀不止三家,各州府的地方豪族更是数不胜数。科举动的是所有门阀的命根子,他们不会坐着等死。”
陈凡靠在龙椅上,蜡黄的脸在铜灯底下转了半个角度。
“不急。”
两个字搁在殿里,轻飘飘的。
国师的两道眉又往上挑了半分。
“先把框架立起来,先开一科。”陈凡的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磕着,隆元帝那副干哑的腔调从嗓子眼里碾出来。
“第一科不求选出多少人。能选出十个、二十个能办事的,就够了。”
停了半息。
“开了头,后面的事慢慢来。”
这话搁在嘴里碾的时候,脑子里翻了一页,替死转生的系统给了他一样别人没有的东西——时间。
灵魂不死,杀不掉,换壳子重来就是了,这辈子开个头,下辈子接着推,一年推不动推十年,十年推不动推一百年。
急什么?
国师站在御案前,灰袍袖口搭着,那双眼在龙椅上停了两息。
没反驳。
“臣领旨。”
弯腰,一礼。
直起身的时候,那双眼底翻上来一层东西——不是恭顺,是从二十年的疲倦底下翻出来的、极淡的光。
陈凡没细看。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
“朝堂上空出来的缺,等不了科举。”
国师脚步顿了。
陈凡从龙椅上欠了欠身。
“六部九寺四十七个缺,新招的寒门士子还嫩,塞进去扛不住事。”
手指在折子堆里翻出一本吏部旧册,上面登着历年致仕官员的名录,密密麻麻的人名,从太宗朝一直排到隆元帝的前十年。
“致仕的老臣,还有多少能动弹的?”
国师的两道眉舒了半分。
“陛下是想——”
“请他们出山。暂代。”
陈凡把旧册翻到中间那一页,指头点着几个名字。
“老的撑场面,新的跟着学,等科举的人才选出来了,老的功成身退。”
国师沉了三息。
“致仕的老臣……肯来吗?”
合理的疑虑,这些人退了,有的是被隆元帝逼走的,有的是自己看不下去主动告老的,有的是被世家排挤出去的。
皇帝炼丹二十年,把人寒透了,现在叫人回来——凭什么?
陈凡的手搁在名册上。
“凭朝廷还没亡。”
五个字砸在殿里。
“凭老百姓还在等。”
国师的嘴合了。
“拟旨。”陈凡把名册往前推了半寸,“挑几个能扛事的,以国师的名义去请。态度放低,礼数到位,朕亲手写封信,附在后面。”
国师弯腰,双手接过名册。
“臣遵旨。”
脚步声沿着殿门往外走。走到门槛上,停了。
“陛下。”
陈凡的朱砂笔刚蘸了墨。
“秀山的军报,今晨又到了一份。”
国师没回头,灰袍的后背对着殿内。
“杜思秦的叛军拿下燕州南境之后,没有继续推进。”
陈凡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在干什么?”
“屯兵。”
两个字搁在门槛上,搁得沉。
“十二万人,驻在燕州南境和秀山交界的白马关。不打,不退,不谈。”
陈凡的朱砂笔搁回砚台上。
不打不退不谈。
这不是叛军的打法,叛军造反,要么一鼓作气往前冲,要么抢了地盘就跑,屯兵不动,等着——在等什么?
等援军?等粮草?
还是在等朝歌城出乱子。
脑子里翻了一圈,杜思秦背后站着感应门,感应门背后是北方蛮族。蛮族的情报网不比朝廷差——朝歌城抄家灭族、朝堂震荡的消息,用不了三天就能传到秀山。
他们在等,等大商自己烂到底,等皇帝和世家斗得两败俱伤,等朝廷的元气耗尽。
然后一口吞。
陈凡的后槽牙磕了一下。
“白马关的地形,军报上有没有附图?”
国师转过身,灰袍袖口里抽出一卷薄绢,递过来。
“臣昨夜整理的,连同感应门在燕州一带的兵力分布,一并附上了。”
陈凡伸手接过,展开。
薄绢上画着山川河流,白马关卡在两山之间的隘口,南面是秀山州腹地,北面是燕州平原。
十二万人扎在隘口里,进可攻退可守。
好位置。
陈凡的手指在白马关的标记上碾了一下。
殿门外,急促的靴底声从御道上传来。不是一个人的——两个人的。
周戎的窄脸从门柱旁边闪出来,身后跟着一个满身尘土的军卒,甲片碎了两块,左臂上缠着带血的布条,跪在门槛上,喘得整个人往前栽。
“陛下——”
周戎的嗓子压得极低。
“燕州急报,白马关——”
顿了一息。
“杜思秦亲自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