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妃的泪从眼角滑进鬓发里,没有声音。
陈凡的拇指擦过她的眼角,把那滴泪碾掉了。
她不躲。
十四年冷宫,把一个人的锐气磨成了顺从,顺从到连眼泪都不敢大声流。
可偏偏这副身子——骨相跟苏心一模一样,鼻梁的弧度,眼尾上挑的角度,下颌的收法。
陈凡低着头,脑子里有一瞬间的错位。
荒唐。
他在翠微宫,面前是苏心她妈。
这念头从脑壳最深处窜上来,带着几分离谱的滑稽。陈凡后槽牙磕了一下,把那股离谱压下去,低头,继续。
苏妃的手抠着他的衣摆,抠得死紧。
软的,柔的,像一把放了太久、快要散架的骨头,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只会往他怀里缩。
灯灭了。
——
天亮之前,苏妃睡着了。
呼吸绵长,细碎,整个人窝在锦被里,浅青色的旧衫压在被角下面。
睡着的苏妃没有了清醒时的惶恐,眉头松了,眼角那道细纹也浅了两分。
陈凡靠在引枕上,没睡。
脑子里转的不是苏妃,是苏心。
聆凰公主,白莲教圣女,把他坑过不止一次的疯批女人。
手段冷,下刀准,对自己人都未必有几分热络——可就是这么个人,偷偷给冷宫里的母亲送了地药。
地药不是普通货色,苏心加入白莲教那么多年,最后还是在他的帮助下,才拿到。
苏心弄到手,悄没声地塞给苏妃,一个字没说,也没让人知道。
陈凡的手指在锦被上碾了一下。
这事搁在脑子里,怎么拼都拼不成一个“铁石心肠”的形状。
苏妃的呼吸换了个节奏,往里缩了半寸,额头蹭在他手腕边。
陈凡没动。
——
天大亮了,他起身的时候,苏妃的眼皮动了一下,没睁开。
宫女守在外面,一个个缩着脖子,端着水盆不敢出声。陈凡理了衣袍,从翠微宫的门槛跨出去,朝外面候着的内监招了招手。
“苏妃的药膳,从今日起,走内厨房的单子,按照妃位例给。”
内监膝盖一软,弯腰应了。
“还有——”陈凡顿了一下,“让太医来一趟,给苏妃请脉,顺带问一句,地药跟汤药一起用,有没有禁忌。”
内监的笔记抖了抖,抬起头,没敢多问。
“再拟一张丹方送来。”
他转头,朝跟在三步后的魏忠扬了扬下巴。
“内库里上品调养的丹药,选两颗送过来,别送那些御医房里的平常货色。”
魏忠弓着腰,两只手拢在袖口。
“老奴省得,陛下……苏妃昨夜身子如何?”
这话问得小心,尖细的嗓子往低里压了半截。
“还好。”陈凡的脚步没停,“地药发作过一次,底子伤了些,慢慢养。”
魏忠跟了两步,轻轻嗳了一声,没再开口。
——
太和殿,卯时三刻。
今日朝会,站班的格局变了。
往常六部的位置,一多半是旧面孔,顾家张家钱家的门生,占了三成。
今天,那些位子换人了。
老的,佝偻的,头发花白的,拄着朝笏站在班列里,一个个腰背挺着,眼里有东西。
原礼部右侍郎陶迁,六十九岁,十二年前被隆元帝用一顶“迂腐误事”的帽子赶出京城,回乡开了个私塾,教乡里孩子念书。
国师的信到的那天,老头把信看了三遍,折好揣进胸口,连夜让儿子套马车。
原大理寺少卿裴云兴,七十二岁,老家种了八年地。接到信的时候,刚从田间回来,鞋底还沾着泥,把信抖开读到一半,后槽牙咬住了嘴唇。
原户部度支郎中周仲然,六十四岁,最年轻的那个,是被世家联手排挤出去的,走的时候恨过,骂过,后来就淡了。
接到旨意的那天,他把骂人的话咽回去了。
今天,这些人站在太和殿里。
陈凡从丹墀上扫了一圈,蜡黄的脸在晨光里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陶迁站在第二排,佝偻的背在朝服里撑着,撑得认真。他盯着龙椅上那个人,一遍一遍地在心里过——这真的是隆元帝?
抄三家,开恩科,杀当殿逼宫的官员,拨内库银子赈灾——
哪一件是那个缩在长生殿里炼丹的昏君干得出来的事?
陶迁的手里攥着朝笏,力道比往常重了三分。
他活了快七十年,也不是没见过皇帝翻身。可翻得这么猛,翻得这么快,像是人换了一个似的——
他没把这话往深处想。
能用,就用。
老头想得简单,就这一句。
——
朝会散的时候,周仲然从班列里出来,找到孟冲。
两个人站在太和殿廊檐下,隔着十步,说话都压着嗓。
“你说陛下今日,那几道拨银的旨意。”周仲然先开口,“荆州、豫州两路赈灾的缺口,加上燕州军饷,他算得准不准?”
孟冲端着手,眯着老花眼,没说话。
“算得很准。”周仲然自己接了,嗓子里压着一股说不清的东西,“内库那笔账,我昨夜核过一遍,一两没多,一两没少,用到了刀刃上。”
孟冲的头偏了偏。
“你问这个干什么?”
周仲然的手在朝笏上顿了一下。
“我进户部之前,有人悄悄提我,说陛下最近像是换了个人,让我留心着点,莫被哄进圈套。”
他停了半息。
“我觉得……说这话的人,怕是想错了。”
孟冲没接茬,只是抬起头,往养心殿方向看了一眼。
廊檐拐角处,周戎的身影闪过去,手里多了一份加急军报,脚步踩着金砖,急而稳,往里走。
孟冲收回视线。
“管他换没换人。”老头的嗓子刮得碎,“荆州的粮到了,豫州的乱平了,老百姓不啃树皮了——够了。”
周仲然的手收紧了半分,没说话。
——
养心殿。
军报送进来的时候,陈凡正把一张丹方压在案上。
周戎把军报递上来,低着头。
“燕州来的,宗师营两位三品昨日抵达白马关,跟杜思秦的先锋交手,——感应门护法级高手出手,咱们一位三品受了轻伤。”
顿了一息。
“但白马关守住了。”
陈凡的手从丹方上抬起来,接过军报,展开。
隘口的地形,兵力分布,感应门护法的出手方式——密密麻麻的字,他一行一行过,过到最后一行,手指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感应门,东护法,法号“谛月”。
隆元帝的记忆翻了一页,翻到感应门的旧档——谛月,二品,修为跟国师持平。
这人亲自到白马关了。
陈凡把军报搁在御案上,拿起朱砂笔,在军报最后一行的空白处批了两个字——
“薛盟主。”
周戎站在御案前,窄脸绷着,两条浓眉拧了起来。
陈凡没抬头。
“国师的信发出去几天了?”
“三天。”
“快了。”
他把军报往旁边一推,把那张丹方拾起来,塞进魏忠手里。
“送翠微宫。”
魏忠接过,弯腰,往外走。
走到门槛,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
“陛下,苏妃那边,太医说地药和补气汤药同用,需每日换一次药引——”
“按太医的说。”
魏忠应了,出去了。